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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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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三十一篇:边墙下的接骨匠——徒手正骨的正黄旗后人

柳条边事, 2 7 月, 2026

# 柳条边事·第一百三十一篇:边墙下的接骨匠——徒手正骨的正黄旗后人

![边墙下的接骨匠徒](https://b.ccwgo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07/liutiao_815.png)

光绪十九年的秋天,吉林边墙外头道梁子屯的那棵老榆树底下,孙禄堂蹲在树荫里,正用一根红绳拴住自己的左脚踝,脑袋朝下,脚朝天地倒挂着。

远远望去,活像一只晒干的田鸡。

“孙爷,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?”挑担子路过的高粱贩子王大勺子吓了一跳,扁担差点儿没扔了。

“活血。”孙禄堂嘴里含着根草棍,含含糊糊地说,”昨晚给柳条边外二十里地那个摔马的猎户接胯骨,使大了劲儿,自己这老腰岔了气,挂着顺顺。”

王大勺子啧啧嘴,心说这位爷真是邪性。

邪性的不止这一桩。

孙禄堂这人,本是正黄旗的闲散觉罗氏后人,打小儿住在柳条边外头道梁子屯。按理说,旗人有旗人的体面,可他祖父那辈儿得罪了族里,被除了旗籍,撂在边墙外自生自灭。到了他爹那辈儿,家里就剩一头瘸腿驴和半间破草房了。

他爹是个接骨匠,给柳条边外的猎户、屯民、闯关东的流民正骨。有一年冬天,一个从山东逃荒来的汉子被牛车轧断了腿,他爹给接上了,结果那汉子落了雨天天阴就疼,跑回来找他爹算账。他爹一着急,犯了心口疼,一头栽在炕沿上,就没起来。

那年孙禄堂十二岁。

他爹临终前,把一副祖传的柳木板和一根红绳塞在他手里,说:”禄堂啊,咱家这碗饭,是老天爷赏的,也是阎王爷欠的。你要是能吃这碗饭,你就接着吃;你要是吃不了,你就把它扔了,回关里种地。”

十二岁的孙禄堂眨巴眨巴眼,问:”爷,我要是吃了这碗饭,能不能再多吃几年?”

他爹咧嘴笑了,嘴里涌出血沫子:”只要你心善,手稳,就能。”

打那以后,孙禄堂就成了柳条边外头道梁子屯的接骨匠。

说是接骨匠,其实也没啥玄乎——他不会内功,不会气功,也不会那种传说中的”一摸就正”。他就是靠一双手,一对眼,还有那副祖传的柳木板和红绳。

柳条边外的人都知道孙禄堂的几样宝贝:

头一样,是他那双手。那双手跟蒲扇似的,又厚又糙,冬天冻得跟胡萝卜似的,但只要一搭上病人的骨头,就跟长了眼睛似的,哪儿脱臼了,哪儿错缝了,闭着眼都能摸出来。

第二样,是他那副柳木板。柳木板是从边墙外头道梁子屯河套里的柳树上剥的,剥下来阴干三年,才能用。用的时候,得拿开水煮过,再拿手巾擦干,才能贴在骨头上。

第三样,是他那根红绳。红绳是过年时候系在门楣上的那根,说是避邪,其实不是避邪——是他爹传下来的规矩:每次接骨之前,得先在红绳上系一个扣,意思是”系住病人的魂儿,别让他走了”。

光绪十九年秋天这档子事儿,说的是柳条边外二十里地一个姓赵的猎户。

赵猎户五十来岁,腿脚利索,一辈子在林子里钻,打过黑瞎子(黑熊),打过野猪,还打过一只半大不小的老虎。那天也不知怎的,骑马路过一段下坡,那马突然失蹄,连人带马滚下了山坡。

等家里人把他抬到孙禄堂跟前的时候,赵猎户的左胯骨已经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,青紫一片。孙禄堂摸了摸,说:”胯骨错缝了,得正。”

赵猎户的婆娘哭天抹泪:”孙爷,您可得救救他啊!家里还有三个崽子呢!”

孙禄堂说:”大嫂子,您放心,我孙禄堂接骨二十年,还没失过手。”

正骨的时候,孙禄堂让两个壮汉按住赵猎户的肩和腿,自己骑在赵猎户的胯骨上,先是用手揉了揉,摸了摸,然后猛地一用力——

“咔嚓”一声。

赵猎户”嗷”地一嗓子叫出来,差点儿没把房顶给掀了。

孙禄堂从赵猎户身上下来,用红绳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一圈,说:”好了,养三个月,不能干活儿,不能骑马。”

赵猎户疼得满头大汗,嘴里骂骂咧咧:”孙爷,您这是正骨还是上刑啊?”

孙禄堂笑嘻嘻地说:”老赵啊,您这胯骨错缝可不是一天两天了,少说也得有三年五载了。今儿个我这一手,把您这些年的老底儿都给您兜出来了。您不谢我,倒还骂我?”

赵猎户一愣:”三年五载?您咋知道?”

孙禄堂说:”您左腿走路有点儿拖,对不对?阴天下雨胯骨那儿发酸,对不对?晚上睡觉不敢翻身,一翻身胯骨就咯吱咯吱响,对不对?”

赵猎户瞪大了眼:”神了!您咋都知道?”

孙禄堂说:”我是接骨的,不是算卦的。您这胯骨三年前就错了一点缝儿,没正过来,日子久了,就成了大毛病。今儿个要不是从马上摔下来,您这胯骨早晚也得废。”

赵猎户的婆娘在旁边听了,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吊钱,要塞给孙禄堂。孙禄堂摆摆手,说:”大嫂子,钱不忙,等老赵好了再说。我这腰还岔着气呢,得回去挂着顺顺。”

赵猎户的婆娘感激得不行,又塞了一篮子鸡蛋。

孙禄堂提着鸡蛋往回走,走到半道儿,路过柳条边的一个边门。

那会儿柳条边的边门已经不怎么严了,但还是有几个站丁在那儿守着。站丁们认得孙禄堂,见他提着鸡蛋,馋得直咽口水。其中一个姓李的站丁说:”孙爷,又给人接骨去了?”

孙禄堂说:”嗯,二十里地赵家屯的老赵,从马上摔下来了。”

李站丁说:”孙爷,您这手艺,要是进了城里,那还不得发了?”

孙禄堂摇摇头:”城里有城里的接骨匠,咱这手艺,在边墙外头混口饭吃就行了。”

李站丁又说:”孙爷,听说您是正黄旗的?”

孙禄堂停下脚步,看了李站丁一眼,说:”正黄旗的觉罗氏,早就不是了。”

李站丁说:”那您这手艺,是旗里传下来的?”

孙禄堂说:”是我爹传的。我爹说,这是老天爷赏的饭碗。”

李站丁说:”孙爷,您就不想回旗里去?”

孙禄堂笑了笑,说:”回旗里去干啥?给旗里的大爷们当奴才?我孙禄堂在边墙外头,给人正正骨,治治病,饿不死,也撑不着,图个自在。”

说完,孙禄堂提着鸡蛋,一瘸一拐地往屯子里走去。

李站丁望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
这就是柳条边外头道梁子屯的接骨匠孙禄堂。

他没什么大本事,就是一双手,一对眼,一辈子在柳条边外头给人正骨。他正过猎户的胯骨,正过流民的胳膊,正过站丁的腿,正过逃荒汉子的腰。

他也正过自己。

有一年冬天,他自己上山采柳木板,踩冰溜子滑了一跤,摔折了胳膊。他自己给自己正骨,自己给自己上柳木板,自己给自己系红绳。

那年他六十二岁。

六十二岁的孙禄堂正完骨,对着镜子笑了笑,说:”孙禄堂啊孙禄堂,你这辈子,净给别人正骨了,今儿个也给自己正一回。”

说完,他提着那副柳木板和红绳,又出了门。

门外,是柳条边外头道梁子屯的白雪皑皑,是猎户的窝棚,是流民的草房,是站丁的边门,是无边无际的长白山老林子。

这便是柳条边外头道梁子屯的接骨匠,一个正黄旗的闲散后人,一辈子在边墙下用一双糙手,给那些骨头错缝的人,找回原来的位置。

他自己呢?

他自己这辈子的位置,就在柳条边外头那道梁子屯的老榆树底下。

倒挂着,顺气。

**参考资料:**

1. 《中国正骨学史》,赵华著,人民卫生出版社
2. 《清代东北民间医学研究》,王守功著,辽宁古籍出版社
3. 《盛京通志》,清代官修地方志
4. 《东北民俗志》,刘小萌著,辽宁教育出版社
5. 《中国民间正骨技法》,李德炎著,科学出版社
6. 《奉天通志》,清代官修地方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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