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柳条边事·第31篇:边墙下的酒肆——烧锅与白酒

光绪十年的深秋,开原城北门外的一条小巷里,一家名为”德盛永”的酒肆刚刚挂上了灯笼。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山东移民,姓马,人称马掌柜。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快二十年,从最初的一个小摊贩,到如今拥有这间铺面,每一步都走得艰辛而踏实。酒肆的门面不大,里面却摆着七八张桌子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角落里还有一只烧得正旺的火炉。此时正值傍晚,天色渐暗,已有三五个熟客推门而入,带着满身寒气,大声喊着:”马掌柜,一坛烧刀子,二斤酱牛肉!”
在柳条边地区,酒肆是比茶馆更受欢迎的社交场所。这里没有文人墨客的吟诗作对,只有粗犷豪放的碰杯声和震耳欲聋的笑骂声。一杯烈酒下肚,什么边墙的阻隔、生活的艰辛、前途的迷茫,都被一股脑儿地冲进了肚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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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、烧锅林立:柳条边下的酿酒业
在柳条边地区,酿酒被称为”烧锅”,酿出来的酒则称为”烧酒”或”白酒”。这种酒度数高、口感烈,与江南地区的黄酒和关内的低度米酒截然不同,却格外契合边外人民的口味和需求。
烧锅在柳条边地区的兴盛,有着深刻的历史和地理原因。首先,东北地区气候寒冷,人体需要更多的热量来抵御严寒。高度白酒能够提供快速的能量补充,因此在冬季的边外地区尤为畅销。其次,东北盛产高粱、玉米等粮食作物,这些正是酿造白酒的优质原料。相比之下,江南地区以稻米为主,更适合酿制黄酒。
据乾隆四十年(1775年)的《盛京通志》记载,当时盛京地区共有烧锅四百余家,其中绝大多数分布在柳条边内外。这些烧锅规模不一,小的只有几口酒缸、一个灶台,大的则有数十名工匠和上百口酒缸。无论规模大小,它们的共同特点是产量大、价格低、销路广。
烧锅的酿酒工艺大致如下:首先将高粱或玉米浸泡、蒸煮,然后加入酒曲发酵。发酵完成后,将酒醅放入蒸馏器中加热,酒精蒸汽冷凝后即成白酒。这一工艺源自元代,经过数百年的发展,在清代已经相当成熟。边外的烧锅虽然设备简陋,但酿出的酒 quality 稳定,深受消费者喜爱。
在柳条边地区,烧锅的经营方式主要有三种:一是自营式,即烧锅老板自己拥有原料、设备和销售渠道;二是代工式,即烧锅接受农户委托,代为酿造白酒,收取加工费;三是包销式,即商号与烧锅签订协议,包销其全部或部分产品。这三种方式各有优劣,但都促进了酿酒业的繁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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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、酒肆文化:边墙下的社交中心
如果说织布机是满族妇女的日常,骰子是赌徒的消遣,那么酒肆就是柳条边地区最真实的社交场所。在这里,三教九流汇聚一堂,各行各业的人放下身份,举杯共饮。
德盛永酒肆的马掌柜深谙此道。他在开店之初就定下了几条规矩:第一,不分贵贱,一律平等对待;第二,不赊账,现钱交易;第三,不准在店内闹事打架。这三条规矩看似简单,却在当时的环境下极为难得。因为在柳条边地区,酒肆往往是斗殴和纠纷的发源地,马掌柜的规矩有效地维护了店内的秩序。
在德盛永,最常见的顾客是八旗兵丁和汉人农民。兵丁们喜欢在收操之后来喝一杯,一边喝酒一边谈论军营里的趣事;农民们则喜欢在收工之后来坐坐,聊聊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。这两种人的生活方式截然不同,但在酒肆里,他们找到了共同的语言——酒。
除了兵丁和农民,酒肆里还经常可以看到猎户、商贩、手艺人等各色人物。猎户们刚从山里回来,带着新鲜的鹿肉和貂皮,一边喝酒一边讲述山里的见闻;商贩们则从关内带来各种新奇的商品,一边喝酒一边洽谈生意。这些场景构成了柳条边地区最为生动的市井画卷。
酒肆的菜单也很简单。最经典的搭配是”一碟花生米,二斤酱牛肉,一坛烧刀子”。花生米是烧锅的副产品——酿酒剩下的高粱渣经过油炸而成,价格便宜,口感酥脆;酱牛肉则是边外畜牧业发达的产物,当地牧户饲养的大量牛羊,为酱牛肉的制作提供了充足的原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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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、马掌柜的故事:从摊贩到酒肆老板
马掌柜原名马德胜,山东登州府人。他来到柳条边地区的时候,年仅十八岁,身上只带了三两银子和一袋高粱种子。
光绪初年,山东地区连年灾荒,饿殍遍野。马家的祖辈为了活命,不得不离开故乡,闯关东。马德胜跟着父亲一路北上,历经千辛万苦,最终到达了开原城。那时他还不知道,这座边城将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。
刚到开原时,马德胜一无所长,只能在城外的集市上摆个小摊,卖些花生米和酱菜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他从不抱怨。每天晚上收摊之后,他都会坐在门槛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,琢磨着什么生意能做起来。
转机出现在光绪三年的春天。有一天,一个八旗兵丁路过他的摊位,买了几样小菜,顺便问了一句:”小伙子,你有没有想过卖酒?”马德胜愣了一下,随即回答说:”想啊,可我没本钱。”兵丁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五两银子递给他:”拿去,当是我借你的。等你赚了钱再还我。”
这笔钱虽然不多,但对马德胜来说却是救命稻草。他用这笔钱买了一台小型蒸馏器和一些高粱,开始在自家的院子里试酿白酒。起初酿出的酒味道苦涩,不太入口。但他没有气馁,反复试验,不断改进工艺。三个月后,他终于酿出了一坛味道醇厚的白酒。
马德胜将第一批酒拿到集市上去卖。没想到,第一天就卖光了。来买酒的不仅有当地的兵丁和农民,还有从关内来的商人。他们惊讶于边外竟有如此高品质的白酒,纷纷要求马德胜长期供货。
有了稳定的客户群,马德胜的信心大增。他开始扩大生产,雇佣了几个帮手,在开原城北门外租了一间铺面,正式挂起了”德盛永”的招牌。从此,他从一个街头摊贩,变成了一个有头有脸的生意人。
德盛永的成功并非一帆风顺。在经营的过程中,马德胜遇到过不少困难:有同行恶意竞争,压低价格抢生意;有地方豪绅敲诈勒索,索要”保护费”;甚至有官府以”私酿”为由查封了他的酒坊。但每一次危机,他都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毅力化解了。
到了光绪末年,德盛永已经成为开原城中最有名的酒肆之一。马德胜也从一个穷苦的山东移民,变成了受人尊敬的商界人士。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,仍然保持着节俭的生活方式,经常接济那些比他更困难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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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、酒与边墙:烈酒中的家国情怀
在柳条边地区,酒不仅仅是一种饮品,更是一种文化的载体。它连接着不同的族群、不同的阶层,也承载着丰富的历史和情感。
首先,酒在满汉文化交流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。满族传统上有饮”马奶酒”的习俗,这是一种用马奶发酵制成的低度酒,口感酸甜,营养丰富。然而,随着汉族移民的大量涌入,白酒逐渐取代了马奶酒,成为边外地区的主流酒类。这种转变并非简单的口味替代,而是满汉文化交融的结果。
在八旗兵丁中,饮酒更是一种仪式。每逢节日、庆典或军事演习之后,兵丁们都会聚集在一起,举杯畅饮。这种集体饮酒的行为,不仅增强了彼此的凝聚力,也强化了他们对八旗身份的认同。据《柳边纪略》记载,”八旗子弟,每遇闲暇,必聚饮于酒肆,醉则高歌,醒则论武,盖以酒壮胆也。”
其次,酒在边民的日常生活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。在寒冷的东北地区,一杯热酒是抵御严寒的最佳伴侣。无论是猎户进山之前的壮行酒,还是农民收工之后的解乏酒,酒都扮演着温暖人心的角色。对于许多边民来说,一天的劳苦只有在喝一杯酒之后才能真正得到释放。
此外,酒肆还是信息传播的重要渠道。在柳条边地区,由于交通不便、通讯落后,酒肆成为了人们获取外界信息的主要场所。来自关内的商贩会带来最新的新闻和行情,八旗兵丁会传递军营中的动态,猎户则会分享山里的见闻。这些信息在酒肆中交汇、传播,构成了一个庞大的信息网络。
然而,酒的负面影响也不容忽视。过度饮酒导致的家庭暴力、交通事故和刑事案件在柳条边地区时有发生。乾隆年间,盛京将军曾下令限制酒肆的经营时间,禁止夜间营业,以减少酒后滋事的事件。但这一禁令执行效果不佳,最终不了了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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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结语:一杯烈酒,一段边墙往事
夜深了,德盛永酒肆里的客人渐渐散去。马掌柜关上店门,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,回味着这一天的人来人往。他想起那个十八岁的自己,背着三两银子,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开原城。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到,几十年后的今天,他会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酒肆,会成为这么多人生活中的一部分。
酒肆里的每一杯酒,都承载着一个故事。有兵丁的豪情,有农民的辛酸,有猎户的冒险,有商贩的奔波。这些故事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柳条边地区最真实的生活图景。
当我们站在柳条边的遗址前,仿佛还能闻到那股烈酒的香气。它从历史的深处飘来,带着边墙下的人们最原始的情感——对温暖的渴望,对自由的向往,对生活的热爱。
一杯烈酒,一段往事。柳条边下的酒肆,永远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推门而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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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# 参考资料
1. 吴振臣,《柳边纪略》,清康熙年间刻本
2. 《盛京通志》,乾隆年间官修
3. 昭梿,《啸亭杂录》,中华书局1980年版
4. 定宜庄,《满族的老百姓》,吉林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
5. 刘小萌,《满族的社会与生活》,北京出版社1998年版
6. 王守农,《清代东北经济开发史》,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
7.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,《乾隆朝盛京档》,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
8. 方行,《清代商业史》,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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