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柳条边事·第47篇：边门的章京——清代边关的最后一任守门人
柳条边的每一个边门，都是一扇通往不同世界的大门。门内是”龙兴之地”，门外是人间烟火。而掌管这扇大门的人，被称为”边门章京”。他们是清代边疆治理体系中最低级别的官员之一，却承担着最为关键的职责——守卫边墙、稽查出入、维护禁令。在漫长的岁月里，无数章京在这个小小的岗位上恪尽职守，也有人利用手中的权力中饱私囊。而到了清末，当这道曾经坚不可摧的边墙即将被时代的洪流冲垮时，最后一任边门章京的故事，或许最能折射出那个时代的风云变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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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、边门制度：章京的职责与权力
柳条边并非一道连续的城墙，而是由若干段边墙和若干个边门组成的防御体系。在奉天境内，主要的边门包括开原边门、铁岭边门、法库边门、威远边门、静安边门、广宁边门、凤凰城边门等共计十八处。每一处边门都设有相应的管理机构，负责日常的守卫和稽查工作。
边门章京的级别并不高。根据《大清会典》的规定，边门章京为正六品或从六品官员，相当于县丞的级别。他们直接隶属于盛京将军衙门，接受奉天府尹的业务指导。虽然品级不高，但边门章京的权力却不容小觑——他们掌握着边门的开关大权，有权查验所有进出边门的人员和货物，并对违法行为进行初步处理。
章京的主要职责包括以下几个方面：第一，按时开关边门。边门每天清晨开启，傍晚关闭，具体时间随季节变化而调整。冬季日照时间短，边门关闭较早；夏季日照时间长，关闭较晚。第二，稽查出入人员。所有进出边门的汉人必须持有官府颁发的”路引”（通行证），章京需要仔细核对路引上的姓名、籍贯、事由等信息。第三，查验货物。商人进出边门时必须申报携带的货物种类和数量，章京有权开箱检查，防止违禁物品流通。第四，维护边墙。章京还需组织人员对边墙进行日常巡查和维护，防止有人私自挖掘或破坏边墙。
章京的选拔颇为严格。他们通常从八旗子弟中挑选，要求出身清白、品行端正、有一定的文化素养。选拔程序包括初审、笔试、面试和试用三个阶段。笔试主要考察对《大清律例》和边务章程的熟悉程度，面试则由盛京将军亲自出题，测试应试者的应变能力和判断力。试用期一般为一年，期满考核合格后方可正式任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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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、权力与诱惑：边门章京的腐败问题
尽管清政府对边门章京的选拔和使用有着严格的规定，但在实际操作中，腐败问题始终如影随形。边门地处偏僻，远离省城的监督，加上章京手中的权力相对集中，这就为贪污受贿提供了可乘之机。
据《盛京刑案汇览》记载，乾隆四十五年（1780年），开原边门章京图默特因收受商人贿赂、私自放行违禁货物而被弹劾。经查实，图默特在过去两年中累计收受各类商人贿赂银一千二百两，私自放行未经申报的人参、貂皮等禁运物品数十次。最终，图默特被革职查办，发配至黑龙江披甲当差。
嘉庆年间，广宁边门章京的案例更为恶劣。这位章京名为色尔登额，不仅长期收受商人的贿赂，还与当地的土匪勾结，专门在夜间劫掠过往商队。事发后，盛京将军奉旨彻查，发现色尔登额在三年任期内累计贪污银达四千余两，涉及案件数十起。最终，色尔登额被判处斩监候，秋后处决。
这些案例虽然被记录下来，但它们只是冰山一角。在柳条边的众多边门中，类似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。一些章京利用手中的权力，向过往商人收取各种名目的”过门费”。有的商人为了顺利通过边门，不得不花费重金打点。而那些无力行贿的贫苦百姓，则常常被章京故意刁难，延误行程。
当然，也有一些章京清正廉洁，恪尽职守。道光年间，铁岭边门章京张廷璧就是一个著名的清官典型。他在任期间，拒绝了一切贿赂，严格执行稽查制度，使得铁岭边门成为全奉天境内秩序最好的边门之一。张廷璧离任时，当地百姓纷纷夹道相送，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泪。盛京将军闻知此事，特地上奏朝廷，请求对张廷璧予以嘉奖。张廷璧后来被提拔为奉天府丞，成为边门章京中少有的升迁案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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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、最后一任章京：赵文瀚的故事
让我们把目光投向柳条边最后一位边门章京——赵文瀚。赵文瀚是镶黄旗人，生于道光二十五年（1845年），自幼在盛京长大，对柳条边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。同治九年（1870年），他被任命为开原边门章京，从此开始了长达二十余年的边门生涯。
赵文瀚上任之初，正值清王朝风雨飘摇之际。太平天国运动刚刚平息，英法联军入侵的阴影尚未散去，东北边疆也面临着沙俄的虎视眈眈。在这样的背景下，柳条边的实际意义正在逐渐减弱，但章京的职责却依然繁重。
赵文瀚的工作日常可以用”琐碎而艰辛”来形容。每天清晨，他天不亮就要起床，赶到边门主持开关门仪式。然后开始一天的稽查工作——查验路引、检查货物、登记出入人员信息。到了傍晚，边门关闭后，他还要巡视边墙，检查是否有被私自挖掘的痕迹。如果遇到雨雪天气，工作量更是倍增，因为雨天往往是走私者最喜欢利用的时机。
赵文瀚最难忘的一次经历发生在光绪二十年（1894年）的甲午战争期间。那年夏天，日军在辽东半岛登陆，战火迅速蔓延至奉天境内。开原边门成为了军事要冲，大量难民从关外涌入关内，同时也有大批军需物资需要通过边门运往前线。赵文瀚临危受命，负责协调边门的军民通行事务。
那是一个炎热的七月午后，边门前挤满了逃难的百姓。他们背着行李、牵着牲畜、抱着孩子，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。赵文瀚站在边门前，看着这些无辜的百姓，心中五味杂陈。他一边指挥手下维持秩序，一边尽力为百姓提供方便。对于那些携带违禁物品的难民，他采取了宽容的态度——只要不是人参、貂皮这类严格管控的物品，他一律放行。
与此同时，军需物资的运输也在紧张进行。每天清晨，成队的马车从边门通过，车上装满了粮食、弹药和医疗器械。赵文瀚亲自督运，确保每一件物资都能准时送达前线。在那段日子里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，常常通宵达旦地处理各种事务。
甲午战争结束后，赵文瀚因在战乱中的出色表现被记功一次，并赏戴花翎。但他的内心却充满了矛盾和困惑。他亲眼看到了清政府的腐败和无能，也感受到了普通百姓的苦难和无奈。他开始怀疑，自己坚守了二十余年的柳条边，究竟还有什么意义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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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、边墙将倾：章京制度的终结
光绪二十六年（1900年），庚子事变爆发，八国联军攻入北京，清王朝的统治摇摇欲坠。在这一系列事件的冲击下，柳条边也迎来了它的命运转折点。
光绪二十七年（1901年），《辛丑条约》签订，清政府被迫开放更多的通商口岸，东北边疆的封闭状态也随之打破。俄国和日本势力相继进入东北，柳条边的军事防御功能已经完全丧失。在这种情况下，清政府不得不重新审视柳条边的存在意义。
光绪三十三年（1907年），清政府宣布废除盛京将军建制，改设东三省总督，并在东北全面推行新政。作为新政的一部分，柳条边也被正式废除，边墙沿线的关卡和哨所全部撤销。赵文瀚作为开原边门的最后一任章京，接到了裁撤通知。
接到通知的那天，赵文瀚独自来到了边门前。他抚摸着那道斑驳的边墙，心中涌起无限感慨。这道边墙，他守护了二十多年，见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。如今，它即将成为历史的尘埃。他想起自己刚上任时的雄心壮志，想起那些清正廉洁的前辈，想起甲午战争中的艰难岁月，想起无数从他身边走过的百姓面孔。
赵文瀚在边门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夕阳西下，金色的余晖洒在边墙上，仿佛给它镀上了一层最后的光辉。他默默地对边墙说了一句：”你辛苦了。”然后转身离去，再也没有回头。
赵文瀚后来退隐故里，在奉天城内开了一家小茶馆，专门给过往的行人提供免费的茶水。他常常坐在茶馆门口，望着远处那片曾经矗立着边墙的土地，回忆着那段逝去的岁月。据他的后人回忆，赵文瀚晚年时常提起柳条边的故事，语气中既有自豪，也有深深的遗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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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结语
边门章京，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职位，实际上是清代边疆治理体系中最基层也最关键的一环。他们守护的不仅仅是一道边墙，更是一种制度、一种秩序、一种理念。赵文瀚的故事，是无数边门章京命运的缩影。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时，柳条边也最终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。那道曾经横亘在东北大地上的边墙，如今只剩下一道道浅浅的沟壑，静静地诉说着往昔的辉煌与沧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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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参考资料
1. 《大清会典》，光绪朝刻本，卷一百零九，兵部·邮传
2. 《盛京通志》，乾隆四十六年刻本，卷二十三，边防
3. 《奉天通志》，民国十七年版，卷一百零七，兵事志
4. 《盛京刑案汇览》，光绪年间刻本，卷四十二，贪墨案
5.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，《军机处录副奏折·盛京将军依克唐阿奏折》
6. 刘小萌，《柳条边研究》，辽宁人民出版社，2005年版
7. 定宜庄，《满族的社会与生活》，北京出版社，1995年版
8. 阎崇年，《清朝开国史》，辽宁民族出版社，2003年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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