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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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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九十四篇:边墙下的卡伦官——骑马路过边墙的旗人守边人

柳条边事, 20 7 月, 2026

腊月二十三,小灶王爷上天的日子,边墙根底下的雪被风卷成一道白烟。卡伦官富察·德楞额骑着青骢马,带着两个披甲的步甲,顺着墙根从北往南巡。富察是上三旗的闲散,每季领着饷米,被派到这条柳条边上看守台卡伦。一守就是七年,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守成三十岁的瘦脸汉子。

德楞额的马蹄子踩在墙根底下的冻土上,”嘎吱嘎吱”响。这段边墙是康熙年间修的土墙,墙头栽着三行柳条,年头久了柳条枯了又发,发了又枯,墙体里外长满了荆条和蒿草。墙高七尺,宽一丈,墙外的雪原连着吉林的山,墙内的雪原连着盛京的屯。每到入冬,卡伦官都得领着人把墙豁口堵上,把被人偷偷扒开的通道封死。

“富察大人,前头烟囱山卡伦的牌子叫人撅了。”后头的步甲呼哧带喘跑上来禀报。

德楞额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烟囱山卡伦是吉林通往盛京的一处边门,立着两根松木杆子,杆子上头挂着木牌,牌上写着满汉两种文字:”柳条边外,旗民不许擅自出入。”这是咸丰年间立的规矩,年头久了木牌早叫人劈了烧火,松木杆子也叫人刨回家做了栅栏桩子。

“走吧,去看看。”德楞额踢了一下马肚子。

他们三个顶着风往前走。雪越下越大,地上铺了一层白,墙根底下有几串脚印子,一串往里走,鞋底子窄,是汉人的;一串往外走,鞋底子宽,是旗人打猎穿的毡疙瘩。德楞额蹲下身子看了看,伸手在雪里按了按,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一股子早烟叶子味。

“是个老跑边的。”德楞额跟步甲说,”底子硬,身上带着关东烟。”

“大人,要不要追?”

“追啥?追上了他也是饿的。”德楞额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”前年我抓了一个山东来的,饿得皮包骨,怀里揣着三个生红薯,问他为啥闯边,他说家里老婆孩子四张嘴等着。我说送他去县衙,他跪下来磕头,说大人你行行好,饿死也是死,让我死在墙外头还能落个全尸。我把他放了,第二天他自己又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串从外头河里凿的冻鱼。”

步甲们都笑,说大人心善。

“不是心善。”德楞额把马缰绳紧了紧,”是饿的。旗人饿得吃草根的也有,汉人饿得啃树皮的也有。边墙挡得住腿,挡不住饿。”

他们走到烟囱山卡伦的时候,风小了些。德楞额下了马,看了看那两根光秃秃的松木杆子,从自己褡裢里掏出一块红布条子,绑在杆子头上,又从怀里掏出一截子木炭,在雪地上画了个圈。

“去,砍两棵松枝子来,立在两边。”

两个步甲去砍松枝。德楞额站在墙根底下,看着墙外的雪原。墙外几十里地都是白茫茫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刚来的时候,也是在这堵墙根底下,他父亲——一个退了甲的老兵——送他到这儿,临走时跟他说了句话:

“儿啊,这墙是挡人的,也是挡命的。你守的是墙,饿的也是墙。”

当时他不懂,现在懂了。这墙里墙外都是人,墙里头的旗人守着墙,饿着肚子;墙外头的汉人望着墙,也饿着肚子。谁也别说谁,谁也别怨谁。这墙从来就挡不住啥,挡住的只是人的念想。

“大人,枝子砍来了。”

德楞额回过神来,接过松枝,插在雪堆里,又把自己身上的褂子脱下来,裹在松枝上头。褂子是旧的,补丁摞补丁,但是干净,是入冬前老婆拆洗过的。

“绑上,绑结实。”他跟步甲说,”过年了,挂个红的。”

绑好了松枝,又把那块红布条系在枝子顶头。风一吹,红布条”呼啦呼啦”响,远远看去,就像墙根底下开了朵红花。

德楞额翻身上了马,正要走,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一阵子”嘎吱嘎吱”的踩雪声。他勒住马,往外看,雪里头一个黑影子慢慢走过来,是个老头,弓着腰,肩上扛着一根棍子,棍子那头挂着个破褡裢。

“站住!”步甲喊了一声,”什么人?”

老头站住了,慢慢抬起头,一张冻得发紫的脸,眼睛眯着,看了看墙,又看了看马上的德楞额。

“老总爷,我是墙外头的,姓赵,到墙里走亲戚的。”

德楞额翻身下马,走到墙豁口跟前,看着老头。墙豁口是被人扒开的,豁口外头一串脚印子,就是刚才他看见的那串窄底子鞋印。

“赵老头,你是从山东来的吧?”

老头愣了一下,眼泪”唰”就下来了,跪在雪地里磕头:”老总爷饶命,我——我就是想进去看看我闺女,她嫁到墙里头二十年了,我没见过外孙子。”

德楞额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把炒熟的黄豆,递过去。

“拿着,吃吧。”他说,”走吧,去看你闺女。”

“老总爷——”

“别叫老总爷,叫兄弟。”德楞额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”我也是旗人,我也饿过。走吧,过完年再回来。”

老头接过黄豆,哭着往墙里走。德楞额看着他走远,回头跟两个步甲说:

“记着,就说我没看见。”

“大人——”

“记着。”

两个步甲没说话。德楞额上了马,踢了一下马肚子,往前走。风又起来了,红布条子在雪里头”呼啦呼啦”响。他骑在马上,忽然想起他爹说的那句话——”你守的是墙,饿的也是墙”。

他想,他守了七年墙,也放了七年人。这墙挡住的,是他心里头那点念想;挡不住的,是墙里墙外这些人活命的劲儿。

他抖了抖缰绳,青骢马踩着雪,”嘎吱嘎吱”地往前走。墙根底下的红布条在风里飘着,像一团火,烧在这白茫茫的雪原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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