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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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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二百六十六篇:边墙下的皮货商——雪地驮包里那张没了眼睛的狐皮

柳条边事, 8 8 月, 2026

那年腊月刚交九,柳条边外头一场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。我爷爷的皮货铺子开在边墙豁口边上的四平街,靠着边门进出,平日里收的都是猎户从山里打下来的狐皮、灰皮、貂皮。打围的人进了腊月才下山,背着褡裢冻得鼻青脸肿,把一卷一卷的生皮子往柜上一摔,说”掌柜的,给掌掌眼”。

我爷爷姓白,旗人,原先在盛京三牲行里混过几年,后来瞅着边墙口子开皮货铺子比城里赚得多,便拖家带口搬了过来。铺面不大,前头柜台,后头是库房,再往后是住家的三间瓦房。院子里头常年拴着一头骡子,是给那些大客户送货用的——山里头收皮子的老客不下山,只把皮子托马帮驮到边墙口子上,爷爷得亲自出城去接货。

那年冬天来了一位老客。

那老客姓什么我忘了,只记得大家都叫他”关外老赵”,是黑龙江那边过来的马贩子,顺带做皮货生意。他牵着一串四匹马,驮着两大包皮子,赶了半个多月才到四平街。爷爷说那年关外雪大,马帮走了二十多天,进边门的时候马身上的雪结成了冰甲,蹄子底下全是血渣子。

老赵进了铺子,把褡裢往炕上一扔,搓着手说:”白掌柜,这回货色硬,你给个实诚价。”

爷爷解开褡裢,先摸了一摸皮子的底绒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才一张一张抖开来细看。头一张是张灰皮,毛色发乌,底绒厚实,是张上等货。第二张是张狐皮,黄黄的,火狐。爷爷翻过来看了看尾巴,点了点头,放到一边。

第三张皮子抖开来的时候,爷爷的手停住了。

那是一张白狐皮。

白狐这东西,在边墙外头不稀罕,可稀罕的是这张皮子的毛色。通体雪白,没有一根杂毛,只有尾巴尖上有那么一点点淡淡的青灰。爷爷做了二十多年皮货生意,一眼就看出这是张”雪里站”——冬天里站在雪地上一动不动,等野鸡冻僵了才下嘴的那种老狐狸。

可让爷爷停住手的不是毛色,是那张皮子的眼睛。

不对——那张皮子压根儿没有眼睛。

就是眼睛那俩窟窿,被人用什么利器齐齐地剜去了,连眼眶骨的痕迹都没留下,只剩下两个干涸的、黑洞洞的肉坑。皮子裱得平平整整,那两个窟窿就那么对着爷爷。

爷爷皱起了眉头。

他抬头问老赵:”这张皮子,谁裱的?”

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:”这……这不对啊。我收的时候明明有眼睛的啊。”

爷爷说:”你收的时候在哪?”

老赵说:”黑龙江漠河那一带,一个鄂伦春猎户手里。”

爷爷”啧”了一声,把那张白狐皮轻轻放到一边,说:”老赵,这皮子我不敢收。”

老赵急了:”为啥不敢收?你看这毛色,这底绒,上等货啊。”

爷爷说:”你看那眼睛。”

老赵不说话。

爷爷接着说:”行里有句话,叫’狐眼不可剜,剜了必招嫌’。这张皮子的眼睛不是猎户剜的——猎户剜眼是为了剥皮方便,那是剜的皮子根儿上的眼,不会连眼眶骨都剜干净。这张皮子,是用什么邪物剜的。”

老赵的脸白了。

爷爷又说:”再说,这毛色你看过没有?尾巴尖上那一抹青灰——那是’灵狐’的记号。老辈子传下来的话,灵狐的皮不能落生人手,落了要出事。你这一路从漠河驮过来,怕是已经出事了吧?”

老赵一屁股坐到炕沿上,半天才说:”白掌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爷爷没接话,从柜子里摸出一杆旱烟袋,装了一锅子烟丝,递给老赵。老赵哆哆嗦嗦地抽着,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。

他说这一路上,马帮过了黑龙江最北边那个叫”胭脂沟”的山口时,天就变了。明明是大白天,太阳挂在天上,可山口里头的雪地是红的,红得像血洒上去的。马不敢走,嘶鸣着往后退。那驮白狐皮的骡子更邪门——它忽然挣脱了缰绳,驮着皮子往山沟里跑,几个伙计追了半天没追上。

等他们追到山沟里的时候,那头骡子跪在雪地里,四蹄陷在雪里,头低着,不动了。骡子身上驮的那包皮子散开了,那张白狐皮就铺在骡子背上。伙计们凑过去一看——那张白狐皮的眼睛,变了。

原本剜去了的两个黑窟窿,这会儿里头竟然长出了两团毛茸茸的东西。那毛是雪白的,带着一点点青灰的尖儿,就那么从那两个窟窿里钻出来,像是两团刚发芽的草芽。

伙计们吓得丢了魂,拽起骡子就跑。白狐皮也不要了,就那么丢在山沟里。后来还是老赵胆子大,亲自回去捡了回来——他说捡的时候,那两个窟窿里的毛芽已经没了,又变回了黑窟窿。

爷爷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
后来他下了炕,走到那张白狐皮跟前,蹲下来看了半天。他伸出手,在那两个黑窟窿上方悬了一会儿——没敢摸。

末了爷爷站起来,说:”老赵,这张皮子我不能收。你也别带回去,找个地方埋了吧。”

老赵问:”埋哪儿?”

爷爷说:”边墙外头,柳条边根底下。”

老赵问:”为啥非得埋那儿?”

爷爷说:”柳条边是封禁的界墙,墙里墙外两重天。墙外头是野物儿的地方,墙里头是人待的地方。这张皮子是墙外头的东西,得让它回墙外头去。”

老赵还要问,爷爷摆摆手,说:”你要是不想埋,那也行。你就带着它接着往南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这张皮子要是在你手上出了事,你来找我,我不管。”

老赵想了想,第二天一早就带着马帮走了。那张白狐皮还是包在驮包里,跟着马帮一路往南去。

后来的事是我爷爷临死前告诉我的。

他说那张白狐皮后来还是出了事。过了三个月,爷爷听到消息——老赵的马帮在吉林那边一个叫”老爷岭”的地方扎了营,半夜里马全惊了,骡子拖着驮包满山跑。第二天早上伙计们在山沟里找到那张白狐皮的时候,皮子上那两个黑窟窿里头,又长出了两团白毛——只是这回的毛已经长成了两只完整的眼睛,毛茸茸的,睁着,就那么对着天。

伙计们说,那两只眼睛是活的。

他们说那只白狐正蹲在山沟上头看着他们,雪白的毛,长长的尾巴,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。

后来那张皮子埋没埋我不知道。我爷爷说,柳条边下头埋了不知道多少张这样的皮子——都是那些不愿投胎、找不到主人的灵物。边墙是封的,可封得住人,封不住这些野物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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