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刚进九,黑龙江边上柳家屯的老辈人讲过一桩事。
讲的人姓吴,叫吴焕章,是个打鱼的老把头。按辈分算,他得管我叫舅姥爷。可他这辈子没儿没女,孤老头子一个,年年冬天都来我家窝棚里猫着喝酒。他那故事,是在冰窟窿边上讲的,我那时才八九岁,记不全,但有几句话,刻骨头里了。
他说——
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柳家屯靠山临水,冬天最不缺的就是冰和雪。屯西头那条小河,叫二道河,没封冻的时候水浅得能蹚过去。一入冬,冻得瓷瓷实实的,就成了屯里人的”冰窖”——鱼打上来,没地方搁,往冰面上一放,再厚的棉被也捂不住,索性就地凿个冰槽子,把鱼塞进去,拿雪一埋,跟天然冰箱似的。
那年的二道河,比往年冷。
冷到什么份儿上?河面上能冻出三尺厚的冰碴子,夜里嘎巴嘎巴响,跟有人拿铁锤在底下敲似的。老辈人说,那是河底下的”老物件儿”翻身呢。
吴焕章那天起早,是要凿冰窟窿打鱼。
他拎着冰镩子、抄罗子、还有那只跟了他半辈子的破铁桶,走到二道河中央——那是往年打鱼的老地方,底下的鱼道子他摸得门儿清。
“嘭。嘭。嘭。”
三下,冰镩子下去。
第一下,镩尖磕在冰面上,蹦起一溜火星子。
第二下,凿进去了,冰花子溅了他一脸。
第三下——
冰镩子没拔出来。
吴焕章觉着手底下不对劲。那冰,不是往深处去的劲儿,是往旁边”让”。冰层底下,像是有个软乎乎的东西,把镩尖给”接”住了。
他使了使劲儿,往回拽。
镩子拔出来了。
可镩尖上,带下来一撮毛。
毛色青绿,湿漉漉的,顺着镩子尖往下滴水。那水不是冰水——冰水是清的,这水是绿的,浓绿,跟把柳树叶泡化了似的。
吴焕章愣了半天。
他蹲下身子,趴在冰窟窿眼儿上,往里瞅。
冰窟窿底下,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
可他闻见一股味儿。
腥。
不是鱼腥,是蛇腥。那种腥,甜不唧唧的,闻一口人脑子发懵。
他正发愣呢——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冰窟窿边上,响了。
三下。
跟拿指头敲似的,从冰底下往外敲。
吴焕章说他当时头发茬子都竖起来了。他干了一辈子打鱼,冰底下什么动静都听过——水流声、冰裂声、偶尔有鱼撞窟窿眼儿”咚”一下。
但”笃笃笃”这种声音,不是鱼。
鱼没指头。
他抄起抄罗子,抡圆了就要往窟窿眼里戳——
手举到半空,停住了。
他看见窟窿眼儿边上的冰层里,嵌着一样东西。
是个影儿。
五尺来长,贴着冰层底下”游”。那影子通体青绿,头是方的,尾巴尖细,身上一圈一圈的花纹,在冰底子下头慢慢蠕。
是柳仙。
柳家屯靠山,柳树多,老辈人讲,柳仙就住在这片河底下。每隔几十年,柳仙要渡一劫——渡过去了,修成气候;渡不过去,就成了冰底下一条枯骨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,是个小年。
也是柳仙渡劫的日子。
吴焕章说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——那撮青绿色的毛,是柳仙身上的;那三声”笃笃笃”,是柳仙在底下敲冰。
它在求救。
吴焕章二话没说,抄起冰镩子,沿着冰窟窿眼儿,往四周扩。他要把那层冰给凿开,让底下的柳仙有个透气的去处。
冰一层一层往下掉。
凿到第四层的时候,他听见底下”嘶——”了一声。
那声儿,不大,跟吹了口气似的。可吴焕章觉着耳朵眼儿里发麻,跟钻进了一条小蛇。
他没停手。
又凿了几下。
冰窟窿扩成了脸盆大小。底下的黑水咕嘟咕嘟往上翻,冒着绿沫子。
就在这时候——
窟窿眼里,慢慢伸出来一个东西。
是个头。
方头,扁嘴,两只绿豆大的小眼儿,眼仁儿是竖的。它趴在冰窟窿边上,吐着信子,盯着吴焕章。
吴焕章说他这会儿倒不怕了。
“我怕啥?它在底下遭罪,我拉它一把,积德。”
他伸出手,想把那柳仙的头给托上来。
可他的手还没挨着那柳仙——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,从屯子东头的方向传来。
那是放鞭炮的声音。
小年了,屯里开始放炮了。
柳仙听见那声儿,身子一缩,嗖一下,钻回冰底下去了。
窟窿眼里,黑水翻了两翻,静了。
吴焕章趴在冰上,等了半晌。
底下的柳仙再没出来。
他叹了口气,拿雪把窟窿眼儿给埋了,拎着家伙事儿回了屯子。
走到屯口,碰见了屯里的”二神”——就是那种能跟仙家搭话儿的老太太,姓关,人称关婆婆。
关婆婆一看见他,脸色就变了。
“焕章啊,你今儿个,惹事儿了。”
吴焕章一愣:”咋了?”
关婆婆拽他到背风地方,压低了声儿:
“你从河那边来的吧?”
吴焕章点头。
关婆婆说:”我那保家仙,刚才闹了半晌。它说——冰底下那位,熬不过今年冬天了。它渡劫,就差最后一口’人气’。你给了它人气儿,可鞭炮一响,那口人气儿’炸’了,续不上了。它还得在冰底下,再熬六十年。”
吴焕章张了张嘴:”那我……”
“你没事儿。”关婆婆说,”可冰底下那位,记上你了。”
“记上了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?”
关婆婆没接话。
她只是看了一眼二道河的方向,转身走了。
那年冬天,柳家屯的冰窟窿眼儿边上,总能看见一小撮青绿色的毛。
风一吹,那毛就贴着冰面跑,跑两步,没了。
吴焕章说他活到了八十三,没儿没女,孤老头子一个。可他那条破铁桶里,年年冬天打上来的鱼,比屯里任何人都多。
他有时候蹲在冰窟窿边上,敲三下。
底下,也敲三下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他讲完这故事那年,开春就走了。死在窝棚里,脸上还带着笑。
我去收殓他的时候,在他那只破铁桶底下,压着一片柳树皮。
柳树皮上头,有三个小眼儿。
眼儿是方的。
柳家屯后来闹过一次大水,二道河改道了,那个老冰窟窿眼儿,早没了影儿。
可屯里的老人讲,每到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夜里,要是有人从二道河旧河道上过,能听见底下”笃、笃、笃”三声响。
是谁在叩,叩什么,至今没人能说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