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后,辽东边墙外的东沟屯刚割完地,苞米茬子还戳在地里,霜就下来了。
屯子不大,南北两条街,中间夹着条干涸的沙河沟。沟沿上住着七户人家,都是老辈闯关东留下来的山东、河北后裔,一家挨一家,土坯房连着杖子,夜里咳嗽一声,前后院都听得真亮。
出事那晚,是阴历九月初九。
老屯讲,九月九,重阳,老辈要登高、插茱萸,屯里人没那讲究,可也有规矩:晚上灶膛里的火不能灭,院里不能摆白,窗户不能关死——说是有”老客”路过,留门留灯,是给孤魂野鬼一个去处。
这规矩,是当年修边墙那会儿传下来的。边墙外头荒坟太多,谁家没几个没进祖坟的先人。
那一晚,七户人家,灯全灭了。
最先发觉的是沟北头的孙木匠。他正给东家做寿材,刨子推得正顺,一抬眼,炕桌上的豆油灯,”噗”地一下,灭了。
不是风吹的,门窗关着,屋里连点风丝都没有。
孙木匠拿火镰子重新点,点了三回,着了三回,第三回刚把灯捻子撩起来,那火苗子竟变成了绿的——幽幽一道,跟坟圈子里的鬼火一个颜色。
他”妈呀”一声,火镰子扔在地上,再不敢点。
隔壁赵寡妇家也是一样。她正哄孙子睡觉,灯灭的那一瞬,孙孙子突然睁了眼,直勾勾盯着窗户纸外头,嘴里念叨:”灯……灯……”
赵寡妇拿手捂孙子的眼,回头一看——
窗户纸上,映着一盏灯。
不是她家的灯,是一盏幽绿的小灯笼,挑在院子里半空,缓缓地晃。
灯笼底下,蹲着一只黄皮子。
那黄皮子两只前爪抱着一根高粱秆子,秆子头上挑着那盏绿火。它蹲在那里,仰着脸,一动不动地望着屋里。
赵寡妇吓得魂飞天外,一把搂紧孙子,把头埋在被子里,再不敢看。
可那灯笼光,竟透过窗户纸,照在被面上一小块,一寸一寸地挪,往炕沿边凑。
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——不是黄皮子叫,是人说话。
是个老太太的声音,沙哑、慢吞吞的,一字一顿:
“借……灯……使……”
赵寡妇浑身僵住,不敢应声。
那声音又起:”借……灯……”
再是第三遍:”借……灯……不……还……”
然后院子里再没动静。赵寡妇熬到鸡叫,天蒙蒙亮时探出头——院子干干净净,黄皮子早没影了,只在杖子根底下,趴着一盏纸灯笼,已经烧得只剩个骨架,高粱秆子还在,挑灯笼的线,断了。
可赵寡妇再看那灯笼——里面没有灯芯,没有油,只有一缕头发,黑的,缠在秆子上。
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半天才爬起来。
那天夜里,沟南沟北七户人家,灯全灭了。
各家的说法不一样:
孙木匠说他看见了绿火;赵寡妇说她看见了黄皮子挑灯;沟中间的刘半仙说他家院里蹲了三只黄皮子,全抱着前爪作揖;最南头的老胡家,他家闺女说,她没看见黄皮子,只看见一只穿红绣鞋的小脚,从窗户纸外头伸进来,在炕沿上点了点,又缩回去了。
但七户人家,有一个共同的细节——
各家院里,都留下了一样东西:有的留了一撮黄毛,有的留了一根鸡毛,有的留了一片干树皮,有的留了一小块红布头。
还有一户——老钱家——什么都没留,只在他家灶王爷画像前头,摆了三粒黄豆。
黄豆上头,用爪印按出了三个字。
不是字,是爪印,可老钱头说,那就是字——
**”借三年”。**
老钱头那年正好五十八。他看完那三个爪印,一声没吭,把黄豆捡起来揣进怀里,第二天一早,把自家那口喂了八年的老母猪卖了,又从集市上买回七斤白面、一刀黄纸。
他在院子里烧了纸,对着空场子念叨:
“老钱家在这屯子四辈人了,没亏过人,没害过命。房后那三分地,您要借,借;可别伤我儿子。我儿子在奉天当兵,您伤了他,我老钱绝户了。”
念完,他把那七斤白面,全撒在院子外头的道上。
那夜,他家灯没灭。
可第二天,他儿子从奉天捎信回来,说部队夜里拉练,他连队住的营房,半夜起了火,烧死了三个兵。他命大,正闹肚子跑出去蹲茅房,捡了一条命。
老钱头听完,坐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,没说话。
后来沟里的老辈讲,黄皮子讨封,那是求人给它封个正果;可黄皮子”借灯”,那是借人的阳气。
人说黄皮子成精,要走三关:第一关,借人衣;第二关,借人食;第三关,借人灯。
借灯最难——灯是人的魂火,借走了,人就要折寿、招灾。
那年九月九,沟里七户人家,到底借没借,谁也说不清。
只后来几十年,东沟屯的人家,再没过九月九。九月初九这天,家家户户早早就把灯吹了,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,连院里都不摆任何东西。
老辈讲:那年”借灯”的主儿,没走成。
它还在沟里。
到今儿个,屯里老人还说:九月九那天夜里,你要是路过东沟那条干沙河沟,别往沟沿上看——
黄皮子的眼睛,是绿的。
绿油油的,跟灯一样。
(边墙异闻·第二百二十四篇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