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一辈讲，关外那旮旯的屯子，冬夜长，黑得早，人缩在屋里，门窗关严，炕烧得热，人也犯懒。可偏偏就在这种时候，邪性东西爱来。
清末民初那阵，黑龙江边上有个小营子，叫二道岗。屯子东西两道岗夹着，中间的道就成了街，街北头住着一户姓鲁的，鲁老三，三十来岁，媳妇姓佟，两口子带着个六岁的丫头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，过小年，家家户户送灶王爷上天。鲁老三媳妇包了粘豆包，又熬了一锅酸菜，算是祭灶。丫头叫巧儿，闹着要吃糖瓜，鲁老三就打发她去屯西头的吴家小铺买。
屯子里的人都熟，巧儿常去，一去一回也就一袋烟的工夫。鲁老三媳妇叮嘱了一句：走快点，天黑得早。
丫头拎着小筐就出去了。
巧儿走到屯当间那棵老榆树底下时，天还没黑透，西边剩一道灰白的光。可巧儿突然停了脚。
她看见老吴家院墙上，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站着，是贴在上头。巧儿后来说，那人跟画片似的，不动，可眼睛是活的，盯着她看。
是个女人，穿着红袄，脸白得跟纸似的。
巧儿吓坏了，扭头就跑，一路哭回了家。鲁老三问咋了，丫头哆嗦着说：墙上有个女人，红袄，白脸，活人。
鲁老三以为孩子看花了眼，没当回事，把她拢到炕上哄睡了。
怪事就出在这晚上。
半夜，鲁老三媳妇起夜，摸着黑从炕上下来去点灯。脚一落地，她心里咯噔一下子——地上不对。
她记得清楚，睡前炕沿下头就两双鞋，一双鲁老三的牛皮靰鞡，一双自己的绣花棉鞋。可这会儿，炕沿下齐齐整整摆着三双。
多出来的一双，是双红鞋，小小的，闺女穿的那种。
媳妇以为自己眼花了，揉了揉，再看，还在。
她没敢吱声，悄悄爬上炕，把鲁老三推醒，俩人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白月光，趴在炕沿往下瞅——三双鞋，老老实实搁在那儿，红鞋还在。
鲁老三心里也毛了，抄起炕边的笤帚疙瘩就要下地。媳妇死死拽住他，压着声说：别动，瞅瞅再说。
俩人趴着没动。过了一会儿，更邪门的事儿来了。
炕里头，巧儿的被窝鼓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里头翻身。
鲁老三头皮一炸，一把掀开被子——里头是空的。
丫头呢？
鲁老三媳妇疯了似的叫：巧儿！巧儿！
没人应。
两口子在屋里翻了个遍，灶坑、门后头、柜子底下、连米缸都扒拉了，没人。
鲁老三急了，鞋都没穿就往外跑，在院子里喊。屯子里几条狗跟着叫起来，左邻右舍都醒了，几个人举着油灯出来问咋回事。
鲁老三说：丫头没了！
大伙儿帮着找，从屋里找到屋外，从院里找到屯外，井沿、柴火垛、老榆树底下，全找了，没人。
这时候，屯里有个姓吴的老头儿，吴半仙，懂点出马的仙儿，被人请了来。他拄着棍子，围着鲁家院子转了三圈，又站在院当间闻了闻，说：
你家丫头没丢远，就在屋里。
鲁老三说：找遍了，没有。
吴半仙说：她在影子里。
众人不懂。吴半仙也不多解释，从怀里掏出三根香，在院当中点了，又让人取一碗净水，搁在香前头。他盘腿坐下，嘴里嘀嘀咕咕念了一通，念的啥没人听得懂。
香烧到一半的时候，怪事来了。
鲁家屋里的灯，本来亮着，这会儿忽闪了一下，灭了。再点着，又灭。反复几次，油灯里的油明明还够。
吴半仙说：别点了。
他让人把鲁老三媳妇和鲁老三都叫到院子里，一家人都站到香前头。吴半仙闭上眼，嘴里又开始念，这回念得急，像是在催什么。
念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鲁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哭。
是巧儿的声音。
两口子转身就要往屋里冲，被吴半仙一把拦住。他睁开眼，脸色发白，说了句：
她是被影人扣了。
啥叫影人？吴半仙解释——关外有些老屯子，年头长，人走的影儿就留在墙上、地上、门框上。影儿年头久了，会自己记事儿，遇到跟它有缘的小孩子，就会把魂儿勾进影子里头。
外人看着，魂儿还在炕上躺着、地上站着，其实人已经在影子里头了。
吴半仙说：白天巧儿在老榆树底下看见的那个贴墙的女人，就是影人。影人看见巧儿喜欢，夜里就勾了她。
鲁老三问：咋办？
吴半仙说：影人要送。
送影人有规矩——得找一面老墙，年头在百年以上，墙里头住过三代以上的人家。找到墙，在墙根底下挖一个坑，把影人当年留下的旧物埋进去，再立一个小小的木头牌位，逢年过节供点吃食，慢慢影人就散了。
可问题是——影人扣的是巧儿，要送，就得拿巧儿身上的一样东西去埋。
吴半仙让鲁老三媳妇拿剪子来，把巧儿的一件贴身小袄剪下一块布，连同巧儿平日玩的一个布老虎，一并包好。
这时候，天也快亮了。
吴半仙带着众人去了屯东头一处老房子。这房子早没人住了，土墙塌了一半，可剩下的那半截墙上，依稀能看见一道道黑灰色的印子，那是早年间的人影渗进墙里头留下的。
吴半仙在墙根下挖了个浅坑，把那块布和布老虎埋了，又点了一炷香，磕了三个头，嘴里念叨：各走各的道，别缠这家小的。
说来也怪，香烧完之后，众人回到鲁家，巧儿已经躺在炕上了。被子盖得好好的，脸蛋儿红扑扑的，跟睡着了似的。
鲁老三媳妇一把抱住闺女，哭了半天。
巧儿醒过来，啥事也不记得，就说自己做了个梦，梦见一个穿红袄的姐姐带她出去玩，那姐姐家里墙上全是人。
鲁老三问：你怕不怕？
巧儿说：不怕，那姐姐可好了。
两口子对视一眼，谁也没敢再说啥。
后来呢，吴半仙叮嘱，影人虽然送走了，可那面老墙不能动，动土的事儿不能在那墙根底下干。每年清明和冬至，鲁家得在埋东西的地方烧点纸、上点香。
鲁家照办了一辈子。
可巧儿长大以后，嫁到了外屯，再也没回过二道岗。老一辈讲，巧儿走的那年冬天，鲁老三去老墙根底下烧纸，恍惚看见墙上贴着一个红袄女人的影子，那影子低头朝他笑了一下。
鲁老三吓得转身就走，回去就病了一场。
到底是真看见，还是眼花了，老辈人讲不清。
二道岗那个老屯子，后来修了水库，淹了。老墙也没了。影人到底还在不在，谁也说不准。
只听老辈人留下一句：关外的影，认人，也认脸。
——本篇完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