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祭灶的糖瓜刚粘到灶王嘴上,柳条边外三家子屯的井就封了。
不是井干了,是井沿上结了层青冰,打水的人踩上去打趔趄,连着摔了三个老太太。屯里人骂骂咧咧,说这井邪性,怕是底下压着东西。柳罐匠老侯头从边墙里头挑着担子过来,听见了,把扁担往雪地上一杵,说:”井没邪,是辘轳绳冻了,井沿的石头才打滑。我给你们换根绳。”
老侯头姓侯,名字没人记得,都叫他老侯,或者柳罐侯。他这手艺,是从山东老家带过来的——说是柳条边外开边之前,他爷爷就在辽河边上编柳罐。后来封了边,他们侯家不知怎的混进了边里,成了”旗下闲散”,年年秋冬,官家默许他们在边外做两个月活,挣点口粮。
柳罐匠的营生,说白了就是用柳条编成罐子,外头刷一层黏土,挂上麻刀,晾干,再刷一遍。这样的罐子轻,搁在地窖里装粮不生虫,装水不变味,比铁桶都好使。柳条边外的屯子穷,一口铁锅买不起,一只柳罐却能使三年。
老侯头那天换完了辘轳绳,又被东头老李家留住——老李家的灶台塌了半边,灶王爷的画像差点烧着。老侯头一看,说你这灶得重垒,老李说没工夫,还有二十来天过年呢。
“那成,我给你糊口泥缸,你拿它盛水,反正井又近。”
老侯头从自己担子里翻出一只半人高的泥缸,灰扑扑的,外头有几道裂纹。他拿麻绳把缸背到老李家院里,撂下,那缸”咚”一声闷响,跟土地对话似的。
老李说:”你这缸带裂纹,怕是不中用。”
老侯头嘿嘿一笑:”这缸摔不破。”
老李当他说笑,没当回事。当晚,他媳妇在院里打水,脚底下一滑,身子往后一仰,正好撞在那泥缸上。换了寻常缸,这一撞十有八九得碎,可那缸只是晃了晃,像个不倒翁似的稳住了。
老李媳妇吓得脸煞白,第二天见人就念叨:”那缸邪性,撞不死人。”
这事传出去,屯里人都觉得稀奇。但老侯头已经挑着担子往北边去了——按他的脚程,三天能走七十里,边墙外头七八个屯子,都等着他。
他临走时,跟老李交代了一句话:”缸里别装脏水,别搁在灶口边儿上,能用一辈子。”
老李后来才明白,这缸是旱地里烧出来的——叫”砂罐”,不是普通的泥缸。它是柳罐匠用剩下的一块柳条编的骨架,外头糊了三遍胶泥,第一遍稀,第二遍稠,第三遍兑了盐卤。晾干之后不能见明火,只能阴干。阴干之后的砂罐,硬得像石头,摔在地上只会弹,不会裂。
但这手艺,传到老侯头这一代,已经没人学得会了——年轻人嫌编柳罐不挣钱,都去挖参了。
老侯头有四个儿子,没一个继承他的手艺。大儿子在奉天城拉洋车,二儿子在边外的金矿里扛大活,三儿子当了胡子被官家剿了,小儿子天生残疾,下不了地。老侯头自己编柳罐挣的那点钱,换不来四袋高粱米。
所以他每年只出来两个月,编柳罐,换点粗粮,凑合着活。
那年腊月,他在北边老吴家编罐子,编到一半,老吴家来了个陌生的面孔——穿着一身青布大褂,戴着瓜皮帽,手里提着一杆旱烟袋,看着像个账房先生。
那人坐在老吴家的炕沿上,看了老侯头半晌,说:”老侯,你这手艺,能编多大的罐?”
老侯头说:”最大的能装三百斤水,最小的能装一把烟丝。”
那人又问:”能编不漏的罐?”
老侯头说:”柳罐本就不漏,刷了胶泥,更不漏。”
那人摇了摇头:”我是说——编一口罐,能装三年的眼泪。”
老侯头手里的柳条停了。他抬头看那人,眼睛里有一丝警惕。
那人笑了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,约莫二两,搁在炕桌上:”老侯,我姓卞,从奉天来,在边外开垦了三年,今年总算收了些粮。我婆娘死得早,留下个小子,今年十四,得说媳妇了。女方家要三样彩礼——一口猪、一坛酒、一口装眼泪的柳罐,说是要让新媳妇知道,她嫁过来是要过日子的,不是来享福的。”
老侯头没接银子。
“这活儿我接不了。”他说。
“为啥?”
“装眼泪的罐,那是纸扎铺的活,不是柳罐匠的活。”
那姓卞的嘿嘿一笑:”老侯,你是装糊涂。三年前辽河发大水,柳罐侯编的那口大砂罐,救了多少人?你那手艺,不是只编罐子。”
老侯头手一颤,柳条从指间滑落。
那是光绪二十二年,辽河决口,柳条边外的二十几个屯子一夜之间被淹了七成。那年冬天,老侯头编了四十多口大砂罐,大的能装三百斤水,小的也能装百来斤。官家派人来征,说是要赈灾,可那帮人半路把砂罐卖了换酒。老侯头气不过,夜里把剩下的一半偷偷运到了水淹的屯子,分给了活不下去的人。
那姓卞的,就是当年分到砂罐的人之一。
“我不是来讨恩的。”姓卞的说,”我是来求你——给我那小子编一口柳罐,让他知道,他爹是从水里爬出来的,不是天生的庄稼汉。”
老侯头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把那二两银子推了回去,只说了一句:”等过了破五,我给你编。”
姓卞的走了。老侯头在老吴家编完了手里的活,连夜回了三家子屯。
腊月二十五那天,柳条边下了一场大雪,把整个边墙埋了半截。老侯头在老李家的泥缸旁边,借了一间屋子,把自己关起来,整整七天没出门。
初五那天,姓卞的来了。老侯头交给他一只柳罐——比寻常的罐子小一号,外头刷着黑漆,柳条编得密不透风。罐口封着一块红布,红布上用墨笔写着三个字:
“卞家根。”
姓卞的接过罐子,没说话,眼眶却红了。
后来,三家子屯的人再也没见过老侯头。
有人说,他过了正月初十就病死了;有人说,他编完那只罐子,眼睛就瞎了,被儿子接去了奉天;也有人说,那年开春,柳条边上走着走着,突然冒出来一个白发老头,挑着空担子,往北边去了——那是边外最荒的地方,没人烟,也没人去过。
但老李家的泥缸还在。直到民国年间,那缸还搁在老李家的院里,盛着水,养着一条从辽河里捞上来的鲤鱼。
老李的孙子后来说,那缸摔过不下二十次,每次都没破。
后来日本人来了,老李家的院子被征了,那缸被一车日本兵推到了壕沟里,填了土。
但老李的孙子记得——那缸倒下的时候,里面的鲤鱼还在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