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新边门外张家窝棚的土屋里,更夫老赵头摸黑点了袋旱烟。炕沿上搁着一根柞木梆子和一面破铜锣,这是他从\”边台子\”领来的家什,二十年没换过。\n\n\”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\”\n\n梆声响过三遍,他便从炕上下来,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,腰里别着一把生了锈的朴刀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迈进腊月里刀子一样的寒风。\n\n柳条边下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但老赵头的路早就趟熟了——沿着边墙根走,脚底下踩得实的地方是夯土,踩得虚的地方是去年雨水冲开的豁口,碰着木头的地方是边门附近新栽的界桩。哪段墙矮了,哪段柳条稀了,他闭着眼都知道。\n\n巡到半道,他停下了脚。\n\n墙那边有动静——不是风,是脚步声,还有压低了嗓子的咳嗽。老赵头猫下腰,贴着墙根听。过了半晌,一个包袱从墙头那边递了过来,接着是一只男人的手。\n\n\”赵叔,是我,二栓子。\”\n\n老赵头心里一哆嗦。二栓子是他本家侄子,闯关东过来的流民,在关外没着落,想翻过边墙进禁区采棒槌(人参)换几个活命钱。这事他撞见不是一回两回了。\n\n按规矩,他该敲锣示警,该喊边台子的兵丁过来拿人。边墙内外私自通行,按律是要充军发配的。可他没动,也没敲锣。\n\n\”快走,别磨蹭!\”老赵头低声吼道,\”顺着沟膛往北三里地,有片老林子,那儿没人去。天亮前必须躲进窝棚里去!\”\n\n二栓子手一哆嗦,包袱掉在雪地里。老赵头弯腰捡起来,塞回去,顺手从怀里摸出两块干饼子,拍在侄子手心。\n\n\”啪——啪——啪——\”\n\n他突然扬起铜锣,朝着相反的方向狠命敲了三通,边敲边扯着嗓子喊:\”有贼!有贼!都给我精神着点!\”\n\n等边台子的兵丁提着灯笼赶过来,只见老赵头蹲在雪地里哆嗦着,指着南边一个劲说\”黑影往那边去了\”。兵丁们骂骂咧咧追了一阵,空手回来,训了他几句便散了。\n\n老赵头独自坐在墙根底下,摸出旱烟袋,吧嗒吧嗒抽了半天。\n\n梆子又响起来。\n\n\”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\”\n\n一下一下,敲得又沉又稳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,半边明半边暗,像这柳条边墙一样,一边是封禁,一边是活命。他一个更夫能拦什么?拦得住腿,拦不住穷;拦得住今夜,拦不住明年的后生又来翻墙。\n\n这梆声,是给朝廷听的;这人,也是给朝廷放的。\n\n天快亮时,老赵头拖着冻僵的腿回到家,把铜锣往墙上一挂,冲着炕上的老伴儿说:\”今儿风硬,明天得多加两锹炭。\”\n\n老伴儿翻了个身,没吱声。\n\n屋外,远处边墙上的积雪被风吹落了一层,露出底下黑色的夯土。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,又是寻常的一天。\n\n只是没人知道,这寻常的一天里,藏着多少不寻常的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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