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条边事·第四十八篇：边墙下的糊棚匠——柳骨纸胎撑起半边天

那年腊月，北风刮得柳条边呜呜响，像是谁在墙根底下吹唢呐。边墙东段的奉天界里，有个外号叫\”糊棚李\”的老匠人，真名反倒没人记得了。\n\n糊棚李本不是东北人，据说是直隶沧州逃荒过来的，光绪初年落脚在边墙下一个叫\”柳塘营\”的屯子里。他不种地，专给人家糊棚——东北那时候办白事讲究扎\”丧棚\”，三丈见方，白布围起，里头停灵超度，既遮风雪也讲排场。可穷人家用不起整匹白布，糊棚李就用高粱秆子搭骨架，拿粗麻纸一层层糊上去，刷上石灰，远远看去跟白布棚一模一样。\n\n有一年冬天，柳塘营张寡妇家男人没了，撇下三房孩子，家里穷得叮当响，连口薄皮棺材都是邻里凑的。办丧那天，张家连个棚架子都搭不起，正哭着，有人推门进来，正是糊棚李，肩头扛着一捆高粱秆子，腰间别着浆糊刷子。\”大嫂别急，棚我包了。\”他二话没说，在院子里支起骨架，麻纸一层层糊上去，刷了石灰又拿桐油一抹——半天的工夫，一座四四方方的白棚撑起来了，远看跟地主老财家的没两样。\n\n张寡妇跪下磕头，糊棚李扶起她，只说了句：\”边墙底下讨生活的，谁没个难处。\”他从来不收穷人家钱，但凡东家宽裕些，他便多收几吊，东家紧巴，他便只收个纸钱。后来柳塘营人都知道这规矩，逢着白事便去找他，他那间土屋里常年备着高粱秆和粗麻纸，都是自己从边墙根底下一根根捡回来的。\n\n光绪二十年冬天，糊棚李在给边墙外一家牧民糊棚时，染了风寒，一病不起。临终前，他把那套家什——锯子、刨子、浆糊刷子——都传给了徒弟，一个蒙古族后生。徒弟后来把这门手艺带到了科尔沁草原，糊棚的骨架也换成了柳条——正应了边墙上那些随风摇摆的柳枝儿。\n\n如今柳条边早坍塌成了土垄，可在我老家那一带，若谁家办白事，还能请到\”糊棚\”的手艺人。棚架仍旧是高粱秆和柳条，棚纸仍旧是粗麻纸刷石灰。据说这行当的规矩，就是打糊棚李那儿传下来的：穷苦人家，分文不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