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三那天,赵老六进山追一只受了伤的野猪,追了整整一天。那畜生中了套子,腿上勒出血印子,跑起来一瘸一拐的,愣是翻过了三道岭。赵老六也是倔脾气,丢不起这人,扛着猎枪就追了进去。\n\n等他反应过来要回营地,天已经擦黑了。阴历小年的长白山,冷得邪乎。他裹紧狍皮袄,踩着没膝深的雪往回走,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——来时的脚印找不着了。\n\n他心说不好,遇上“鬼打墙”了。\n\n老辈人说,长白山里头住着仙家,最忌讳猎人带着血腥气进山,那是要冲撞的。他杀猪宰羊不假,可今儿手里还沾着野猪肉,估摸着是那野猪成精前来讨债的。\n\n赵老六心里直打鼓,便从怀里掏出酒壶,洒了一圈黄汤子,念叨着:“大仙放我一条生路,年底给您烧纸磕头……”\n\n正念叨着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“咯吱咯吱”的踩雪声。\n\n他猛地回头——啥也没有。\n\n大白毛风卷着雪粒子刮得脸生疼,他眨眨眼,心想怕是自个儿吓唬自个儿。他又转回身,抬腿要走——那声音又响了,这回就在他耳朵根子底下。\n\n这回赵老六学乖了,不回头。他听老人们说过,走山遇邪,不能回头,回头就是跟它对上眼了,魂儿就得被勾走。\n\n他死盯着前方,低着头往前猛走。可那脚步不紧不慢,就贴在他后脚跟儿上,一直跟着。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,赵老六累得够呛,那声音也停了。\n\n他这才敢回头看——雪地上,他自个儿的脚印后头,隔三步远的地方,多了一串小孩儿的光脚印。说是光脚印,就是没穿鞋,印子比寻常脚印小了一半。\n\n赵老六脑袋“嗡”地一下就大了。\n\n他听屯子里刘瞎子讲过,长白山里头住着一群“雪孩子”,是山神爷的小厮,专门捡那些横死山里的孤魂野鬼。遇到雪孩子不算大凶,可要是走山的人停下来跟它说话,三天之内准得出事。\n\n赵老六想跑,可腿跟灌了铅似的。那雪地上的小脚印儿也不见了,风也停了,林子里静得吓人。\n\n就在这工夫,前头老松树后头,亮起一盏小灯笼,绿莹莹的,跟鬼火似的。灯笼底下站着个穿红肚兜的小丫头,梳着两个抓髻,正冲他笑。\n\n“赵叔,你咋搁这儿站着哩?”\n\n那声音脆生生的,跟他早些年没了的小闺女一个腔调。\n\n赵老六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声“闺女”,可他闺女七岁那年发大水淹死在河沟子里了,眼前这个——\n\n他猛地咬破舌尖,嘴里泛起铁锈味儿,一下子清醒过来。\n\n不能应声!他爷爷活着那会儿交代过,雪孩子最会学死人的声音勾人,你一答应,三魂七魄就给它叫走了。\n\n赵老六死死闭着嘴,拿猎枪托着地,一步一步往后退。眼睛眨都不敢眨,直勾勾盯着那小红点子。\n\n退出去约莫百步,那绿灯笼灭了,树林里刮起一阵阴风,吹得松树枝子乱晃。赵老六撒丫子就跑,枪也顾不上拿,连滚带爬冲下了山。\n\n等他摸回屯子,天都蒙蒙亮了。他进屋一头栽炕上,连着发了七天高烧,烧得人事不省。媳妇请了十里八乡的阴阳先生来看,先生说他在山上冲撞了山神爷的守山童子,人家本想借他的身子给山神爷送信,他要是应了那条声,就没命了。\n\n后来赵老六在山里找到了他丢的那杆猎枪,枪托子上多了五道小手指抠出来的印子,深得跟刻上去似的。\n\n打那儿以后,赵老六再也没进过山。屯子里人说,他这是用一条命换了后半辈子的安生。
Related Posts
东北风物 Read More
柳条边事·第十六篇:边门的章京——清代边关的最后一任守门人
每个柳条边的边门,都有一位章京坐镇。章京是满语”janggin”的音译,相当于边门的最高长官,集军事、行政、司法权于一身。
柳条边事·第一百一十七篇:边墙下的接生婆——啼哭声里的人生起点
柳条边从辽宁开原老城起,一路往东延伸到吉林珲春,像一道灰白色的土龙,趴在山脊上、趴在河口旁、趴在平原的当腰处。边墙修了上千里,墙上栽着柳树,柳树栽了上百棵一里地,远远望去像一条绿色的线,把关外关内隔成了两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