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·第一百二十三篇:边墙下的糖人匠——吹出边关甜滋味的孙麻子

柳条边事, 29 6 月, 2026

一

腊月二十三,祭灶王爷的日子。

柳条边新宾边门外的老槐树下,孙麻子的糖人摊子支起来了。

说是”摊子”,其实就是一块青石板,架在两个破木箱上头。木箱里装着熬糖用的铁锅、炭火、小板凳。旁边立一根高粱秸秆,顶上插着几个已经吹好的糖人——猴子骑马、公鸡啄蜈蚣、老鼠偷油,在北风里亮晶晶的,惹得一群孩子围着看。

“孙麻子,给我吹个胖娃娃!”

“给我吹个糖葫芦!”

“我要凤凰!”

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叫嚷,鼻涕都冻成了冰棍儿挂在嘴唇上,可眼睛亮得跟糖人似的。

孙麻子蹲在摊子后头,正用一把小铜勺从锅里舀出一勺熬得焦黄透亮的糖稀。那糖稀是用关外产的红薯熬的,加了点从奉天城里买来的白糖,熬到拉丝不断、滴下来能成珠子的火候,就算成了。

他舀起一勺糖稀倒在青石板上,手底下飞快一滚,滚成一根空心的糖管子。然后把糖管子的一头含在嘴里,鼓起腮帮子,”呼呼”地吹。

糖稀在他手里像有了魂儿似的——他一边吹,一边用小木棍拨弄、捏按、压扁、挑起,不到一袋烟的工夫,一个胖娃娃就出来了:圆脑袋、胖身子、两只小手背在身后,咧嘴笑着,眼睛是两颗小红豆粘上去的。

“哟!胖娃娃!”孩子们轰地一声叫起来。

那个要胖娃娃的孩子——是边门外开豆腐坊的李老大的儿子,叫铁蛋儿,八岁了。孙麻子把糖人递过去,铁蛋儿欢喜得直蹦,却舍不得吃,举着在风里跑了一圈,让全边门的人都看见。

孙麻子看着他跑远的背影,嘿嘿地笑,满脸麻子都挤在一块儿。

他这满脸麻子,是小时候出天花落下的病根儿。爹娘死得早,十二岁就跟着师傅——一个山东闯关东来的糖人匠——学手艺。师傅姓孙,他就跟了师傅的姓,后来师傅熬糖熬瞎了眼,回山东老家去了,他就在这柳条边沿儿上支起了摊子,一晃二十多年。

柳条边上,从开原到凤凰城,从兴京到宁古塔,哪个边门、集市、庙会上,没见过孙麻子?

他吹的糖人,关外人叫”糖稀人儿”,东北话儿,”稀”和”人”一块儿念。”孙麻子的糖稀人儿”——这一句话,在柳条边沿儿上,比什么招牌都响。

二

柳条边是道边墙。

墙这边是满清龙兴之地,奉天、兴京、吉林乌拉、宁古塔,那是大清皇帝的老家。墙那边是蒙古地界,再过去就是汉人的关内。

清初年间,这道边墙是修起来”保参山、珠河之利”的——墙里的人采东珠、挖人参、捕貂鼠,墙外的汉人不许进来。可到了咸丰年间,边墙渐渐松弛了,闯关东的汉人越来越多,边墙挖得这儿一个窟窿那儿一个豁口,有些边门干脆就塌了半边儿。

孙麻子的糖人摊子,就支在新宾边门外的一个豁口旁。

新宾边门是柳条边上的一个大边门,原本有边门章京带着兵丁守着,盘查出入的人。可到了光绪年间,兵丁早撤了,边门就剩个门洞子,两边土墙上长满了荒草。

门洞子外头,是一条官道,往南通奉天,往北通兴京。再往外,就是汉人开的集市——有卖粮的、卖布的、卖锄头的、卖牲口的。每逢集日,人来人往,比边门里头热闹得多。

孙麻子是从边门里头出来的满人——正白旗的闲散。苏拉出身,祖上跟着多尔衮打过山海关,可到他爷爷那一辈就败落了,到他爹这一辈就剩下三间破草房和一屁股债。他十二岁那年爹死了,娘改嫁了,他就成了孤儿。

“若不是学了吹糖人儿这门手艺,我早饿死在边墙根儿底下了。”孙麻子后来说。

糖人匠这行当,在关外是个稀罕事儿。关外人不兴吃糖——糖贵,关外产糖少,关内运过来的糖又走的是辽东大道,不走柳条边。所以柳条边里头的人,吃糖吃得少,更没见过糖人儿。

孙麻子的师傅是光绪初年从山东闯关东过来的,在新宾城里头吹糖人儿。那时候新宾城里头还有个守城尉,不许汉人在城里住,师傅就被撵到城外去了,只好在城外支摊子。没想到这糖人儿一出来,新宾城里的满人们稀罕得不行——他们见过泥人儿、见过面人儿、见过布人儿,可没见过这糖稀熬的、嘴里吹出来的、糖还能吃的玩意儿!

师傅的手艺是从他爹那里学的,传了四代了。

糖人儿的诀窍,全在一个”熬”字和一个”吹”字。

熬糖,要用慢火,火候到了,糖稀拉丝不断,滴下来能成珠子。要是用大火,糖就糊了,发苦;用小火,糖就稀了,立不起来。

吹糖,更是个功夫。糖稀凉了硬了吹不动,热了又烫嘴。一般人吹出来的糖人儿,都是瘪的、塌的、歪的——因为吹的时候手底下不匀,气儿给得不均。师傅教他:”气要匀,手要稳,心里先有个人,才能吹出个人来。”

孙麻子学艺五年,吹破了嘴皮儿无数次,终于学成了。

他吹的糖人儿,在新宾城里头独一无二——猴子骑马能转,公鸡啄蜈蚣能动,老鼠偷油会抱着油壶。满人们过节、嫁闺女、办满月,都来买他的糖人儿。他靠着这门手艺,养活了自己,还在柳条边外头买了二亩地,盖了三间房,娶了一个逃荒过来的汉人女子做媳妇儿。

媳妇儿姓周,是直隶乐亭人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跟着爹娘闯关东,半路上爹娘都病死了,就剩她一个,被人贩子卖到了新宾城里头。

孙麻子用吹了三年糖人儿攒下的十两银子,把她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,做了媳妇儿。

周氏过门儿后,给他生了三个孩子——两儿一女。糖人儿手艺,他只传了大儿子孙守本,没传二儿子和女儿——按规矩,手艺传男不传女,传长不传幼。

三

这年腊月二十三,孙麻子在边门外的糖人摊子前,正吹得起劲儿,忽然来了一队人。

这队人可不一般——前头四个骑马的开路,后头跟着一顶青布小轿。轿帘子掀开,下来一个穿皮袄的胖老爷,五十来岁,满脸络腮胡子,戴着一顶黑貂皮帽子,手里攥着两个核桃,转得”嘎啦嘎啦”响。

孙麻子认得这人——是奉天城里头有名的赵老爷,姓赵名德山,做皮货生意的,跟新宾城里头的守城尉是拜把子兄弟,每年冬天都要到新宾来收皮子。

赵德山走到糖人摊子前,看着青石板上那排亮晶晶的糖人儿,眉头一皱:”这糖人儿是怎么个吹法儿?看着稀罕!”

孙麻子点头哈腰:”回老爷的话,是用糖稀熬的,小人用嘴吹的。”

“用嘴吹?”赵德山眼睛一亮,”给我吹个凤凰!”

“好嘞!”孙麻子舀起一勺糖稀,手底下飞快地滚、捏、按、压,腮帮子鼓起来,”呼呼”地吹。不到半袋烟的工夫,一只凤凰就出来了——长脖子、翘尾巴、两只翅膀张着,嘴里衔着一颗红珠子。

“好!”赵德山一拍大腿,”好手艺!给我包起来!”

孙麻子用一根高粱秸秆把糖凤凰穿起来,递给赵德山。赵德山接过,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,约莫有二两,扔给孙麻子。

孙麻子一掂量,吃了一惊——这二两银子,够他卖一个月的糖人儿了!他连忙推辞:”使不得,使不得!一个糖凤凰值不了一钱银子,老爷您给多了!”

赵德山摆摆手:”不多,不多!我要进新宾城里头办年货,你这糖凤凰带进去,给守城尉的老太太看看稀罕。回头我要是生意做得好,过完年还来买你十个八个糖人儿,送到奉天城里头去卖!”

赵德山上了轿子,进了新宾边门。

孙麻子捏着那块碎银子,心里乐开了花——这可是他这辈子吹糖人儿挣的最大一笔钱!够

东北风物 柳条边故事

文章导航

Previous post
Next post

Related Posts

柳条边事·第一百零六篇:边墙下的刨子匠——木匠老关的关外手艺

23 6 月, 2026

清咸丰九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
Read More
东北风物

柳条边事·第三十八篇:边墙下的织布机——满族女人的针线活

16 6 月, 2026

柳条边附近的旗人家庭中,织布是女人的家常活计。满族女人从十几岁起就要学织布,织出来的布用来做衣服、被褥、鞋垫。织布手艺的好坏,直接关系到女子能否找到好婆家。

Read More

柳条边事·第四十六篇:边墙下的风水先生——边关建筑的神秘学问(续)

22 6 月, 2026

柳条边附近的旗人村落中,有一种特殊的人物——风水先生。他们精通”堪舆之术”,为边墙、房屋、坟墓选择最佳的方位和地势。

Read More
©2026 柳条边事 | WordPress Theme by SuperbTheme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