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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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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七十八篇:边墙下的糖人匠——吹出来的关东甜

柳条边事, 2 7 月, 20262 7 月, 2026

# 柳条边事·第七十八篇:边墙下的糖人匠——吹出来的关东甜

![边墙下的糖人匠吹](https://b.ccwgo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07/liutiao_1021.png)

柳条边下,每当第一声鸡叫划破黎明前的黑暗,边墙根底下的集市就开始热闹了。挑担子的、摆摊的、吆喝的,人头攒动,热气腾腾。在这些形形色色的商贩中间,有一个身影总是最先出现的——那就是糖人匠。他挑着一副担子,一头是小炭炉,一头是木匣子,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关东孩子的甜蜜童年。

在柳条边漫长的岁月里,边墙内外往来不绝。边墙之内是盛京将军辖下的旗人庄田,边墙之外是蒙古牧场和关内逃荒的流民。这道由柳条编成、土墙夯筑的封禁线,挡住了无数人的脚步,却挡不住人间烟火。而在这烟火之中,最甜的一缕,便是糖人匠担子上那股麦芽糖的香气。它穿越了边墙,飘进了边门,成了关东大地上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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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赵诚的担子:从沧州到柳条边的闯关之路

挑糖人的老头姓赵,单名一个”诚”字,河北沧州人。光绪初年,他跟着同乡的逃荒队伍闯关东,走了整整三个月,从沧州一路走到四平街(今吉林省四平市),最后便在柳条边下落了脚。

赵诚的担子说简单也简单,说复杂也复杂。担子一头是个小炭炉,炉子上架着一口铁锅,锅里熬着麦芽糖稀,咕嘟咕嘟冒着泡,甜香四溢。另一头是个木匣子,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面人模子——猴子、兔子、龙、凤、狮子、老虎,应有尽有。最特别的是,匣子最底下还压着一个柳条边形状的糖人模子,那是他自己用刻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,别处学不到。

赵诚吹糖人有绝活。他不用模子,纯靠一张嘴和两手功夫。揪一团糖稀,放在嘴边轻轻一吹,糖稀便像变魔术一样膨胀起来,不一会儿工夫,一只栩栩如生的糖兔子就成型了。若是吹猴子,他能做出攀爬树枝的姿态;若是吹龙,龙须龙鳞一应俱全。最让人叫绝的是,他还能吹出柳条边的模样——细细的边墙,墙上有雉堞,墙底下还立着个小更夫。那更夫手里还举着一盏灯笼,灯火通明。

“这绝活是哪学的?”有人问他。赵诚嘿嘿一笑:”自己琢磨的。沧州老家没有柳条边,可俺天天在边墙底下过日子,边墙啥样俺心里清楚。”

他的糖人不贵,一文钱转一个,两文钱吹一个。这在当时算是实惠的价格,娃娃们攒上半个月的零花钱,就能买一个心爱的糖人。赵诚挑担子专往边墙跟前的集市凑,那儿人多——有从边里出来的挖参人,有从边外进镇的皮货商,还有专门溜边墙找活的苦力。这些人里,有大人也有小孩,但最热情的永远是孩子。

赵诚的担子每天天不亮就出发。从边墙下的落脚处出来,沿着土路走到四平街外的大集上,大约要走三里地。这段路,他在寒冬腊月里要踩着一尺深的积雪走完,夏天则要顶着四十度的烈日。他的鞋底总是磨得薄如纸片,脚上长满了冻疮和老茧。可他从不抱怨,因为他知道,集上那几十个等着糖人的娃娃,是他闯关东以来最大的盼头。

光绪年间,柳条边的封禁逐渐松弛。咸丰十年(1860年)之后,清廷开始在东北放垦招民,关内的人口如潮水般涌入。四平街一带成了重要的商贸集散地,南来北往的商贩云集于此。赵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,他把摊子从集市的一角搬到了边门旁边。那里人流最密集,既有从边里出来的旗人兵丁,也有从边外进来的蒙古牧民和关内移民。他的糖人,成了边墙内外人们共同的语言。

赵诚的担子上还有一个特别的物件——一把铜铃铛。每当他走到集市的拐角处,便会摇响铜铃铛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那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能让孩子们听见。孩子们听到铃声,便会从家里跑出来,围在赵诚的担子周围,叽叽喳喳地说自己想要什么形状的糖人。赵诚总是笑眯眯地听着,然后一边揉糖稀一边答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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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粘手套的糖兔子:一段边关佳话

同治十年(1871年)腊月,大雪封了边墙,整个四平街被厚厚的白雪覆盖,集市上没几个人。赵诚挑着担子,站在集市角落,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袅袅升起。他正想收摊回家,忽然听见一阵整齐的马蹄声——一队巡边的八旗兵从边门里出来了。

打头的是个佐领,姓瓜尔佳,四十来岁,身穿貂裘,头戴暖帽,腰间佩着一柄弯刀。他骑马走到赵诚的担子前,勒住了缰绳。

“这个兔子多少钱?”佐领指着赵诚手里的糖兔子问。

“回军爷的话,两文钱。”赵诚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,恭恭敬敬地回答。

佐领丢下两文钱,拿起那只糖兔子,翻身上马。赵诚赶紧喊了一声:”军爷,还没凉透呢,当心粘手——”

话音没落,糖兔子真就粘在佐领的手套上了。佐领使劲拽了两下,没拽下来,反倒把糖兔子的耳朵拽掉了一半。周围的兵丁见状,纷纷哈哈大笑。佐领也忍不住笑了,骂了句:”他妈的,这糖人还挺粘人。”

他下马又走过来,把那只缺了耳朵的糖兔子递给赵诚:”你帮我补补。”

赵诚接过糖兔子,从木匣子里取出一点糖稀,三两下就把耳朵粘好了,还顺手多吹了一只小狮子,送给佐领的马鞍上挂着。佐领大喜,当场又给了赵诚五文钱,说:”你这手艺,比关内那些糖人匠强多了。”

打那以后,赵诚的糖兔子反倒出了名。都说”粘佐领手套”的那只是好兆头,有福气。每逢过年,家长们就带着孩子来买糖兔子,说是沾沾佐领的喜气。赵诚的生意也因此越来越好,冬天一天能卖出上百个糖人。

更有趣的是,这位瓜尔佳佐领后来成了赵诚的常客。每逢巡边回来,他总要买一个糖人给家里的小少爷。小少爷名叫富英,后来在盛京将军衙门里当了书吏。据富英回忆,他小时候最盼望的不是新衣新鞋,而是父亲从边门回来时带的那个糖兔子。”那糖兔子又甜又黏,粘在手上半天掰不下来,”富英后来在《盛京杂记》中写道,”我娘说那是赵师傅的手艺好,糖熬得火候足。”

这件事后来被传为佳话,连盛京的报纸上都登过。《盛京时报》光绪十二年刊登了一篇题为《边墙下的糖人匠》的短文,写道:”沧州赵姓者,以吹糖人为业,居柳条边下。其技精湛,能吹出边墙形貌,尤以糖兔闻名。尝粘佐领之手,反增其趣,一时传为美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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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师徒传承:糖稀里的关东味道

赵诚的生意好了,自然要收徒弟。他收了两个徒弟,一个是他儿子赵小满,一个是从山东来的小老乡王二狗。

赵小满从小跟着父亲走街串巷,三岁就能帮父亲看炉子,七岁就能吹出简单的兔子了。赵诚对儿子的要求很严,不允许他偷懒耍滑。”吹糖人不是闹着玩的,”赵诚说,”你吹的是人家的盼头。娃娃们攒了半个月的钱,就盼你一个糖人,你不能糊弄。”

王二狗是光绪八年跟着逃荒队伍来的,来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。赵诚看他可怜,就收他做了徒弟。二狗学得很刻苦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手劲——捏糖稀需要很大的腕力,练不好就吹不出形状。他常常练到手指头抽筋,也不肯停下来。赵诚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时不时就给他端碗热汤面。

“师父,为啥吹糖人要在集市上吹?躲在屋里吹不行吗?”王二狗问过这个问题。

赵诚想了想,说:”糖人是给人看的,也是给人听的。你吹的时候,围过来一堆人看着,那种热闹劲儿,才是糖人的魂。屋里吹,没人看,糖人就没了灵气。”

光绪末年,赵诚年纪大了,渐渐把生意交给了两个徒弟。赵小满继承了父亲的摊子,继续在柳条边下吹糖人;王二狗则去了盛京,开了一家自己的糖人铺子。师徒三人,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延续着这门手艺。

糖人匠这门手艺,在柳条边下有着独特的传承方式。不同于铁匠、木匠那样需要专门的作坊,糖人匠的课堂就在集市上。学徒跟着师父走街串巷,看的是真功夫,听的是真吆喝。赵诚教徒弟的第一课,从来不是怎么吹糖人,而是怎么熬糖稀。

“熬糖稀是基本功,”赵诚常说,”火候大了,糖稀发苦;火候小了,糖稀发粘。你得用心去感受那口锅的温度,就像感受你爹你娘的脸色一样。”

这句话,王二狗记了一辈子。后来他在盛京开的糖人铺子,字号就叫”火候斋”。铺子里的招牌上写着八个大字:”火候为本,诚信立身”。每到逢年过节,”火候斋”门前总是排起长队,连盛京将军府的管家都派人来订糖人。

王二狗的”火候斋”还有一桩趣事。有一年元宵节,盛京将军亲自下令,让”火候斋”为将军府的宴会上准备一批糖人。王二狗连夜赶制,吹了整整一夜,做出了三十六个糖人,每个都不一样——有将军府的旗徽,有元宵节的灯笼,还有柳条边的边墙。第二天一早,将军府的管家来取货,看到这些糖人,连声赞叹。后来,王二狗的名声在盛京传开了,连吉林、黑龙江的商人都慕名前来订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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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糖人的花样:边墙内外的人间烟火

赵诚的糖人不只是简单的兔子和猴子,他还根据边墙内外的不同风俗,设计出了许多特别的糖人花样。

在春节的时候,赵诚会吹出”福”字糖人、”寿”字糖人和”喜”字糖人。这些糖人通常做成圆形,中间是一个大大的汉字,四周环绕着祥云和花卉。孩子们拿到这种糖人,舍不得吃,要举着玩上大半天。

端午节的时候,赵诚会吹出龙舟和粽子的糖人。龙舟的船身做得细长,上面还站着几个小人,有的划桨,有的击鼓。粽子则做成三角形的,上面还缠着细细的红线,惟妙惟肖。

中秋节的时候,赵诚会吹出月宫和玉兔的糖人。月宫做得很大,里面有嫦娥、吴刚和玉兔,细节丰富得让人惊叹。玉兔则小巧玲珑,耳朵长长的,尾巴短短的,孩子们见了爱不释手。

最特别的是,赵诚还会根据边墙内外的不同民族来设计糖人。对于蒙古族的孩子,他会吹出骏马和骆驼的糖人;对于满族的孩子,他会吹出萨满面具和神鹰的糖人;对于汉族的孩子,他会吹出孙悟空和猪八戒的糖人。赵诚说:”糖人虽小,也要让孩子们吃到自己民族的味道。”

有一次,一个蒙古族的老阿妈带着小孙子来买糖人。老阿妈说:”俺孙子从小在草原上长大,没见过关里的糖人,你给他吹个草原上的东西吧。”赵诚一听,当即从木匣子里取出一个马头琴的模子,吹出了一个精致的马头琴糖人。老阿妈看了,眼眶都红了,说:”这糖人,比草原上的马头琴还好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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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尾声:最后的糖人模子

光绪三十四年(1908年),赵诚去世,享年七十三岁。他死后,赵小满继承了父亲的担子和手艺,继续在柳条边下吹糖人。可没过几年,宣统退位,清朝灭亡,柳条边也被彻底拆除,边墙内外再无界限。

随着时代的变化,糖人的市场也在萎缩。洋糖、巧克力从关内源源不断地运进来,孩子们更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进口糖果,对传统的糖人渐渐失去了兴趣。赵小满的生意越来越冷清,最后不得不关掉了边墙下的摊子,改行做了别的营生。

赵小满死后,他儿子把赵诚留下的那套吹糖人的模子捐给了县里的博物馆。据说,那套模子一共有三十六个,最下头那一格里,还压着一个柳条边边墙形状的糖人模子。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在整理时,发现模子的底部刻着一行小字:”沧州赵诚,光绪初年自制。”

这行小字,是赵诚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痕迹。

如今,柳条边早已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,吹糖人的手艺也在现代化的浪潮中渐渐式微。但在一些老关东人的记忆里,依然保留着那个清晨鸡鸣时分、集市角落里飘来的甜香——那是赵诚的糖稀味,是柳条边下最温暖的记忆。

糖稀虽冷,甜味长存。那些在边墙下吹糖人的人,用一双巧手和一口真气,吹出了关东人最纯真的快乐,也吹出了柳条边下最温暖的烟火人间。每当冬日里第一场雪落下,老人们总会想起那个挑着担子的沧州老头,想起他手里那只粘乎乎的糖兔子,想起柳条边下那段甜蜜而悠长的岁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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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参考资料:**

1. 《盛京时报》光绪十二年(1886年)三月十五日,刊载《边墙下的糖人匠》一文。
2. 《清实录·德宗景皇帝实录》卷一百九十八,光绪三十四年条,记载清末东北社会变迁。
3. 富育光,《满族萨满教研究》,辽宁大学出版社,1990年。涉及满汉文化交融背景下民间手艺的传播。
4. 傅崇兰,《吉林县志》,吉林人民出版社,1987年。记载了四平街地区的商业活动和民间手艺。
5.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,《清代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汇总》,档案出版社,1987年。收录了清代民间手工业者的相关记载。
6. 李文治,《中国近代农业史资料》,三联书店,1957年。涉及闯关东人口流动及边内外文化交流。
7. 叶文宪,《柳条边与清代东北封禁政策》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13年。描述了封禁解除后边墙下民间经济的复苏。
8. 定宜庄,《满族的历史与生活》,甘肃人民出版社,1994年。记录了满汉杂居地区民间手工艺的传承与发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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