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柳条边事·第九十一篇:边墙下的萨满——跳神祈福的通灵人

光绪二十三年(1897年)深秋,吉林边墙外的一处鄂伦春营地,夜幕降临,篝火燃起。六十岁的老萨满乌力罕穿着一身鹿皮神衣,铜铃挂满腰间,手持一面手鼓,在桦木搭成的撮罗子里跳神。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,也映着悬挂在撮罗子顶部的熊骨、鹰羽和五彩布条。
营地里,一个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,哭得死去活来。她的儿子才五岁,已经连续三天不吃不喝,浑身发热,时而说胡话。村里的大夫看了,摇头说”怕是冲撞了山神”,于是全家请来了乌力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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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、萨满教:边地最古老的信仰
柳条边外的世界,是一个多元文化交汇的地方。满族、鄂伦春、赫哲、达斡尔等少数民族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,他们共同的信仰是萨满教。
萨满教不同于佛教、道教等有经典、有庙宇的制度性宗教。它没有固定的教义,没有统一的仪式,更没有专门的寺庙。萨满教的核心是”万物有灵”的观念——他们认为天地之间的一切事物都有灵魂,山川有山神,河流有水神,树木有树神,动物有动物神。人类的生活与自然界的万物息息相关,一旦得罪了某位神灵,就会招致灾祸。
萨满是人与神灵之间的中介。他们通过跳神仪式,能够”看见”常人看不见的世界,”听见”常人听不到的声音。在萨满看来,疾病、灾祸、不幸都不是偶然的,而是神灵对人的警示或惩罚。只有通过跳神仪式,才能搞清楚是哪位神灵在作祟,并采取相应的措施来平息神灵的怒火。
乌力罕就是一位典型的边地萨满。他出生在吉林长白山北麓的一个鄂伦春家庭,从小跟着父亲学习萨满的技艺。他的父亲乌力罕·巴特尔是当时吉林一带最有名的萨满之一,据说能够同时请动三位神灵。乌力罕十五岁时,父亲将神鼓和神衣传给了他,正式宣布他继承了萨满之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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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、跳神之夜:乌力罕的通灵之旅
乌力罕的跳神仪式从日落时分开始。他先在撮罗子中央点燃一堆篝火,然后在火堆旁摆上供品——一只宰杀好的小猪、几碗白酒、一些炒熟的稷米和一块熟牛肉。
“赫赫赫赫——”乌力罕闭着眼睛,开始吟唱古老的神歌。这种神歌是世代口传的,没有文字记录。每一句歌词都承载着特定的意义,比如”赫赫”是呼唤山神的用语,”恩都里”则是对神灵的尊称。
乌力罕一边唱一边敲击手鼓。鼓声起初缓慢而深沉,像是在召唤远方的神灵。渐渐地,鼓声越来越急促,乌力罕的身体也开始摇摆。他头上的鹰羽随着身体的晃动而颤动,腰间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,与鼓声交织在一起。
跳了约莫一个时辰,乌力罕突然停住了。他的眼睛翻白,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——这不是乌力罕自己的声音,而是”神灵的声音”。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因为他们知道,此刻附体在乌力罕身上的,是山神”恩都里·巴巴”。
“恩都里·巴巴”用一种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说道:”这孩子不是病了,是被山神的使者’灰狼灵’冲撞了。三天前,他到林子边捡蘑菇,惊扰了灰狼灵的巢穴。”
营地里的人们面面相觑。确实,三天前那个孩子曾跑到林子边去过,母亲也记得孩子回来时神色慌张,说是看到了一群灰狼。
乌力罕继续以山神的口吻说道:”要化解此事,需用一头小猪祭祀山神,并将小猪的头放在林子边,向灰狼灵道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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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、祭祀与康复:信仰的力量
按照乌力罕的指示,孩子的母亲将小猪抬到了林子边。乌力罕站在小猪旁边,念了一段长长的祝词。祝词的内容是向山神和灰狼灵表达歉意,请求它们原谅孩子的无心之失。
祭祀完毕后,乌力罕回到撮罗子里继续跳神。他又跳了将近两个时辰,直到浑身大汗淋漓,几乎虚脱。最后,他口吐白沫,倒在地上”昏了过去”。
这就是跳神仪式的最高潮——萨满”昏厥”。在萨满教的观念中,萨满的昏厥意味着他已经完成了与神灵的全部沟通,神灵已经离去。昏厥持续了大约一刻钟,乌力罕缓缓睁开眼睛,说了一句:”好了,神灵已经满意了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乌力罕一直在营地里休息。他告诉孩子的母亲,每天给孩子煮一碗用柴胡和甘草熬的汤药,连喝三天。这其实是乌力罕从关内商人那里学到的中药方子,但他没有明说,只是说是”山神给的方子”。
第三天傍晚,孩子的烧果然退了。第四天,孩子能够起床吃东西了。半个营地的人都跑来感谢乌力罕,说如果不是萨满的功劳,孩子早就没命了。
乌力罕收下了五斤小米和两尺红布作为报酬——这是萨满跳神的惯例酬劳。他没有多说话,沉默地走出了营地,准备前往下一个需要他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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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、萨满的日常:神秘背后的凡人
乌力罕的故事听起来充满神秘色彩,但他其实也是一个凡人。作为一个萨满,他有自己的日常生活和家庭。
乌力罕娶了一个妻子,叫娜仁,是邻村赫哲族的姑娘。他们有三个孩子,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。儿子们都长大了,各自成家立业,但没有人愿意继承父亲的萨满之位。”跳神太辛苦了,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,挣不了几个钱。”大儿子说。
所以乌力罕成了家族里最后一代萨满。他的孙女小云常常跟着他学习神歌,但乌力罕知道,这个传统很可能在他这一代就结束了。
萨满的生活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样光鲜。虽然每次跳神都能得到一些报酬——通常是粮食、布匹或牲畜——但这些收入很不稳定。遇到灾荒年份,百姓自己都吃不饱,谁还有钱请萨满?乌力罕常常需要在跳神之余,打猎或捕鱼来补贴家用。
边墙外的汉人闯关东者也渐渐受到了萨满文化的影响。谁家的小孩”吓着了”(即受到惊吓而哭闹不止),或者老人病了久治不愈,都会请萨满来跳一场神。乌力罕说:”汉人不怕请萨满,因为他们也信这个。在边墙外,什么教都一样,能治好病的就是好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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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五、萨满的黄昏:一个时代的终结
光绪二十六年(1900年),柳条边彻底废弛,封禁令取消。此后,越来越多的关内移民涌入东北,带来了汉族的宗教信仰和文化传统。佛教的寺庙、道教的道观、基督教的教堂,纷纷在边地建立起来。
相比之下,萨满教显得越来越不合时宜。它没有庙宇,没有经典,完全依靠口耳相传。在新兴的城镇里,萨满的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。
乌力罕晚年常常独自坐在撮罗子外面,望着远处的山林发呆。他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,整个长白山北麓有几十位萨满,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萨满。但现在,能跳神的人越来越少了。
宣统三年(1911年),乌力罕在一次跳神后突发心脏病,再也没有恢复过来。他去世的那天晚上,营地里响起了最后一次萨满的鼓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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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尾声:边墙下的守望者
乌力罕的故事,是柳条边时代无数萨满的一个缩影。他们沟通着人与神,连接着生与死,是边地最古老的记忆守护者。
如今,在东北的偏远山区,偶尔还能听到一些老人讲述萨满的故事。那些关于铜铃声、鼓声、神歌和熊骨的记忆,如同柳条边本身的命运一样,已经成为历史的回声。
然而,正是这些曾经活跃在边墙下的萨满们,用他们的方式守护着边地百姓的心灵。在那些没有医院、没有医生的年代,萨满的鼓声和神歌,给了人们面对苦难的勇气和希望。
边墙下的萨满,是最神秘的守望者。他们用一生的时间,在火塘边敲击着那面传承了数百年的神鼓,为边地的百姓祈求平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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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参考资料
1. 富育光,《满族萨满调查研究》,辽宁民族出版社,2000年
2. 乌丙安,《中国萨满教研究》,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,1993年
3. 定宜庄,《满族的历史与生活》,陕西人民出版社,1996年
4. 佟冬主编,《满族简史》,辽宁民族出版社,1986年
5. 刘小萌,《清代满族的社会与生活》,北京出版社,2005年
6. 王钟翰主编,《中国满族通论》,广西教育出版社,1997年
7. 《清实录·光绪朝》卷四百六十三,中华书局校勘本
8. 张海洋,《中国少数民族原始宗教》,民族出版社,1999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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