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柳条边事·第九十七篇:边墙下的说书人——荒腔走板中的边关文化

柳条边的边门集市上,每当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,一家名为”聚贤茶馆”的院落里就会人声鼎沸。茶馆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摆着十几张八仙桌,桌上放着粗瓷大碗装的浓茶和瓜子花生。茶馆的正中央搭着一座简易的戏台,台上铺着一块红布,放着一张桌子、一把太师椅和一块醒木。这就是边关最热闹的地方——说书场。
在清代,柳条边沿线是满汉杂居之地。这里的居民大多是旗人兵丁、闯关东的汉人农民、采参猎人以及少量的商人。他们的文化生活极其单调——白天劳作,晚上回家,除了喝酒聊天几乎没有其他消遣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说书人就成了边关最重要的文化使者。他们带着满腹的故事走进茶馆,用一张嘴征服了成千上万的听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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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、醒木一拍,满堂寂静:说书人的江湖
说书,又称”评书”或”讲古”,是中国最古老的口头文学形式之一。说书人不需要任何乐器,不需要任何道具,只凭一张嘴和一个醒木,就能把听众带入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世界。
醒木是一块长方形的硬木块,大约手掌大小。说书人把它拍在桌子上,发出一声响亮的”啪”声,全场立刻安静下来,故事由此开始。醒木的用法很有讲究——开场一拍,表示故事开始;讲到紧张处一拍,表示转折;结尾一拍,表示故事结束。每一拍的力度和时机,都体现着说书人的功底。
说书人的技艺要求极高。首先要有洪亮的嗓音——茶馆里往往坐了几百人,说书人必须让最后一排的听众也能听得清清楚楚。其次要有丰富的表情和动作——讲到英雄豪杰,要慷慨激昂;讲到儿女情长,要温柔婉转;讲到惊险场面,要屏息凝神。此外,还要有极强的记忆力——一部《三国演义》有一百二十回,一部《水浒传》有一百零八将,说书人要把这些人物关系、故事情节记得烂熟于心,随时信手拈来。
开原边门有一位著名的说书人,名叫赵长庚,人称”赵半仙”。他不是算命先生,之所以叫”半仙”,是因为他的故事讲得神乎其神,听众都说他像是能掐会算一样。赵长庚原籍河北保定,年轻时在保定府的茶馆里给人说书,后来因为得罪了当地的地痞流氓,被迫逃到东北。他在开原边门落了脚,在聚贤茶馆一开口就说红了。
赵长庚最拿手的是《三国演义》。他能连续说上三天三夜,从桃园结义说到六出祁山,从赤壁之战说到诸葛亮病逝五丈原。每一段他都讲得跌宕起伏,引人入胜。讲到关羽败走麦城时,他声泪俱下,台下的听众也跟着抹眼泪;讲到诸葛亮草船借箭时,他眉飞色舞,逗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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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、茶馆里的江湖:说书场所与听众生态
说书人的主要活动场所是茶馆。在柳条边沿线,几乎每一个较大的集镇都有茶馆。茶馆不仅提供茶水和小吃,更重要的是提供了一个公共社交空间。在边关这种文化荒漠地带,茶馆就是人们获取信息、交流思想、消遣娱乐的中心。
聚贤茶馆是开原边门最大的茶馆,能容纳三四百人同时听书。茶馆的主人叫周德顺,是个精明的山东商人。他深知说书人的价值——一个好的说书人能让茶馆天天客满,生意兴隆。因此,他对说书人非常尊重,不仅支付丰厚的酬金,还在生活上给予照顾。
赵长庚在聚贤茶馆说书的收入相当可观。每天的收入由两部分组成:一是固定的”包银”,即茶馆老板每天支付的固定报酬;二是”打赏”,即听众自愿投在桌上的铜钱。赵长庚每次说书,桌上总能收到几百文铜钱。如果遇到精彩的段落,听众们甚至会争相打赏,把铜钱投得叮叮当当响。
说书的听众构成非常复杂。有旗人兵丁,他们休息日带着妻儿来听书,当作消遣;有汉族农民,他们趁赶集的机会来听一段书,解解乏;有采参猎人,他们刚从山里回来,想听听外面的消息;也有商人、手工业者、甚至是一些读书人。不同身份、不同民族的人在同一个茶馆里,听着同一个故事,分享着同一种情感。
这种跨民族、跨阶层的文化交流,在柳条边沿线是非常难得的。柳条边的设立本来是清朝为了隔离满汉、保护”龙兴之地”的政策,但在实际的边门集市上,满汉杂居、贸易往来、文化交流却从未停止。说书人及其茶馆,恰恰成为了这种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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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、忠义与勇武:说书对边关精神世界的塑造
说书不仅仅是娱乐,更是边关民众获取知识、塑造价值观的重要途径。在柳条边沿线,大多数普通百姓不识字,也没有机会接受正规教育。他们的历史知识、道德观念、审美情趣,很大程度上来自于说书人讲述的那些经典故事。
《三国演义》讲的是忠义。关羽的”千里走单骑”、诸葛亮的”鞠躬尽瘁”、张飞的”义释严颜”,这些故事深深影响了边关人的精神世界。旗人兵丁听了关羽的故事,更加崇尚忠勇;汉族农民听了诸葛亮的故事,学会了智慧和坚韧。
《水浒传》讲的是侠义。林冲的雪夜上梁山、武松的景阳冈打虎、鲁智深的拳打镇关西,这些英雄形象激励着无数边关青年。在柳条边沿线,经常有一些年轻人受水浒故事的影响,结成”兄弟帮”,互相扶持,共同对抗欺压。虽然这种行为有时会被官府视为”匪患”,但它也反映了边关社会底层民众互助自救的精神。
《西游记》讲的是修行。唐僧师徒四人历经九九八十一难,最终取得真经的故事,给了边关人一种信念——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,只要坚持不懈,终能成功。对于那些在荒山野岭中讨生活的猎人和采参人来说,西游记的故事尤其能引起共鸣。
赵长庚的说书不仅仅是复述原著,他还融入了自己的理解和创造。他会在故事中加入大量的即兴发挥——插科打诨、评论时事、引用民间传说,让故事更加生动有趣。他的听众说:”听赵半仙说书,就像看一台大戏,有说有唱,有笑有泪,比关内的大戏还好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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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、荒腔走板:说书人的衰落与文化遗产
清末民初,随着西方文化的传入和现代传媒的发展,说书人的地位开始动摇。首先是戏曲的兴起——京剧、梆子戏等剧种在东北迅速流行,吸引了大量观众。其次是电影的到来——二十世纪初,电影第一次出现在沈阳等大城市,随后逐渐传播到边门集市。电影以其逼真的画面和生动的音效,对说书这种纯口头的艺术形式构成了巨大冲击。
赵长庚经历了这个过程。他晚年回忆说:”刚来东北的时候,茶馆里天天爆满,谁不听书谁就亏了。后来有了戏班子,人们开始去看戏了。再后来听说有’西洋镜’(电影),连戏班子也没人看了。”尽管如此,赵长庚仍然坚持说书,直到七十多岁才因为嗓子坏了而被迫收场。
说书人的衰落不仅仅是艺术形式的更替,更反映了整个边关社会的变迁。随着铁路的修建和城市的兴起,柳条边的边门集市逐渐失去了昔日的繁华。旗人制度瓦解后,边关的社会结构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。在这种背景下,说书人赖以生存的土壤——封闭、落后、文化匮乏的边关社会——也逐渐消失了。
然而,说书作为一种文化传统,并没有完全消失。在东北的一些农村地区,直到二十世纪中叶,仍然有说书人在茶馆和庙会中表演。他们说的内容也更加多样化——除了传统的三国水浒,还加入了抗日故事、解放战争等现代题材。
今天,当我们回顾柳条边沿线的说书文化时,应该认识到它的历史价值。说书人不仅是娱乐提供者,更是文化传播者、社会教育者和精神引领者。他们在荒凉的边关大地上,用声音点亮了无数人的心灵,为那个时代留下了最珍贵的文化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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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结语
柳条边下的说书人,是边关文化的一盏明灯。在那个信息闭塞、娱乐匮乏的年代,他们用一张嘴、一块醒木,为成千上万的边民打开了通往历史与现实的大门。赵长庚们的故事虽然已经远去,但那些忠义、勇武、坚韧的精神品质,却通过说书人的口耳相传,深深地扎根在了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心中。
当我们今天走在开原边门的古街上,想象着当年聚贤茶馆里人声鼎沸、醒木拍桌的场景,不禁感慨:文化的力量,原来可以如此朴素,却又如此强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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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参考资料:**
1. 《开原县志》,中华书局,1995年版
2. 周良,《中国评书艺术史》,文化艺术出版社,2001年
3. 刘守华,《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索引》,湖北人民出版社,1986年
4. 富育光,《满族说部研究》,吉林教育出版社,2000年
5. 王汝梅,《清代东北社会生活史》,辽宁人民出版社,1998年
6. 常江,《口头传统与民间文化》,北京大学出版社,2005年
7. 《奉天通志》,卷四十三,风俗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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