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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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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九十四篇:边墙下的卖花郎

柳条边事, 2 7 月, 20262 7 月, 2026

# 柳条边事·第九十四篇:边墙下的卖花郎

![边墙下的卖花郎贩](https://b.ccwgo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07/liutiao_1093.png)

清光绪年间,盛京将军衙门的档案里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:”奉天府属,边外种花者日众,市井鬻花之徒,肩挑背负,往来不绝。”寥寥数语,勾勒出一幅鲜为人知的边地风情画。在柳条边这道曾经森严的禁界之下,有一群人,他们不种粮、不放牧,而是以花为业——卖花郎。

柳条边是清廷为保护”龙兴之地”而设立的封禁线,从康熙年间开始修筑,绵延数千公里。按理说,朝廷严禁汉人入关垦殖,更遑论种花卖花这种”不务正业”的行当。然而,边墙再高,也拦不住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。当第一批闯关东的移民踏足这片苦寒之地时,他们随身携带的不只是锄头和种子,还有来自故土的花种——牡丹、芍药、菊花、梅花。这些看似无用的植物,却在边外的土地上顽强地生根发芽,最终催生出了一条独特的产业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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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边外的第一朵春花

康熙二十二年(1683年),清廷在盛京设立奉天府,柳条边的封禁政策有所松动。边外荒地渐次开垦,移民蜂拥而至。这些来自山东、河北的关内百姓,初到边外,面对的是茫茫荒原和凛冽寒风。他们带来的不只是锄头和种子,还有对故土的眷恋。而在故土的记忆中,最柔软的莫过于那一抹花香。

据《盛京通志》记载,康熙四十年前后,边外开始出现零星的花农。最初是几位山东移民在辽阳城外试种牡丹,没想到竟成活了不少。消息传开后,周边农户纷纷效仿。起初只是自娱自乐,后来渐渐有了盈余,便挑到集市上去卖。这便是卖花郎的雏形。

最早种花成功的,是山东登州府的一位老农,姓李名春茂,字芳庭。康熙三十八年(1699年),李春茂随族人闯关东,落户在辽阳城东三十里的太子河畔。他带来的行囊中,除了几件破衣裳和一袋高粱种子之外,还有一小包牡丹根茎——那是他临终的老父亲从老家花园里掘出来的,嘱咐他说:”到了新地方,先把花种上。花活了,家就安了。”

李春茂把牡丹根茎种在太子河边的沙壤土里。那年冬天格外寒冷,河水结了三尺厚的冰,牡丹苗被冻死了大半。但剩下的几株,竟然在来年春天开出了鲜艳的花朵——红的像火,白的像雪,紫的像霞。消息传到辽阳城里,惊动了当地的驻防将军。将军派人来取了几盆,献给盛京的副都统。副都统大为惊喜,随即下令在盛京郊外辟出一块花圃,专门种植牡丹。

这就是盛京最早的官办花圃——”御花园”,位于盛京城南门外,占地约十亩。据《盛京例规》记载,御花园每年春季开花时,盛京将军会亲自前往观赏,并命人将开得最好的牡丹采下,用蜜糖腌制后作为贡品送往北京。而李春茂因为”献花有功”,被赏赐了”花户”的身份,免于服徭役。

乾隆年间,盛京城内已有专门的花市。据《辽海编》载:”每至春深,花担入市,香闻数步。”那时的花市,多在城隍庙前,每逢初一、十五开放。卖花郎们天不亮便从边外赶来,有的步行数十里,有的赶着牛车。他们肩上扛的不仅是花束,更是全家人的生计。

花市的繁荣带动了整个产业链。种花的、挑担的、摆摊的、做花瓶的、编花篮的,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就业群体。据乾隆四十五年(1780年)的税务档案记载,仅盛京城隍庙前的花市,每年春季的花税收入就超过三百两银子,相当于一个中等县一年的赋税总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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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卖花郎的日常

一位名叫赵德贵的卖花郎,在盛京城外卖了三十年的花。他出生于乾隆三十五年(1770年),祖籍山东蓬莱。嘉庆初年,因家乡连年灾荒,赵德贵携妻带子闯关东,来到了柳条边外。起初他在辽阳城外租了几亩荒地,种了些寻常花草。渐渐地他发现,盛京城内的达官贵人、富商大贾,对鲜花的需求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
赵德贵开始专营鲜花。他最拿手的是芍药和菊花。每到花期,他便天不亮起身,将刚摘的花朵用湿布包裹,装入竹篮,挑着担子上街。他的担子两头各挂一只竹篮,前篮装芍药,后篮装菊花,中间横一根扁担,扁担上挂着一个小木牌,上书”赵记花行”四个字。

赵德贵的日常作息极其规律。每天凌晨三点起床,四点出门,五点到达盛京城南门的”南门花市”,一直卖到中午。他的花之所以卖得好,秘诀在于”新鲜”二字。每次摘花,他都讲究时辰——必须在日出之前,露水未干的时候采摘。这样采下来的花,花瓣饱满,色泽鲜亮,能多撑半天。

据民间传说,赵德贵在盛城卖花多年,从不缺斤短两。有一次,一位旗人太太买花,嫌他的芍药不够大,要退钱。赵德贵不慌不忙地从担子里取出另一束:”太太请看,这束虽不大,却是今晨第一个开放的,香气最浓。”那位太太一闻,果然不同,不仅没有退货,反而多给了钱。从此以后,这位旗人太太成了赵德贵的常客,逢年过节必来订花。

这位旗人太太名叫乌雅氏,是盛京副都统的女儿。她订的花不仅有芍药和菊花,还有罕见的兰花。赵德贵为了供应兰花,专门在自家后院搭建了一个温室,用炭火取暖,种植从江南运来的兰苗。这在当时可是了不起的技术——关外严寒,兰花这种南方植物能在盛京存活,本身就是一项奇迹。

卖花郎的日子并不好过。春夏之际还好,一到冬天,鲜花断绝,许多卖花郎便改卖干花、盆花,或者干脆转行。赵德贵想出了一个办法——他在自家院子里搭了暖棚,冬天也能培育出几盆腊梅和水仙。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,一盆水仙能卖到二两银子,相当于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口粮。

暖棚的建造也是一门学问。赵德贵请来了一个河北来的老工匠,用砖砌了四面墙,顶上覆盖茅草和棉被。棚内铺设了一条地下烟道,从厨房的炉膛引烟入棚,利用余热保温。这种”火炕式暖棚”的设计,在当时堪称先进。据赵德贵的后人回忆,每年冬至前后,暖棚里的温度能保持在五度以上,足以让腊梅和水仙正常生长。

然而,暖棚的运营成本也不低。每年冬天,赵德贵需要烧掉将近两吨煤炭,这笔开销几乎吃掉了他所有的利润。但他坚持了下来,因为在他看来,冬天卖花不仅是为了赚钱,更是一种承诺——承诺边外的百姓,即使在最寒冷的季节,也能闻到花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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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花担里的边地风情

柳条边的卖花郎,卖的不仅是花,更是一种文化。在关内移民众多的边地社会,鲜花是连接故土与新家园的桥梁。每逢春节,边外的汉人家家户户都要买几枝梅花或水仙,以寄乡愁。而旗人贵族们则在端午、中秋等传统节日,以鲜花馈赠亲友,以示风雅。

道光年间,盛京城内有一位名叫王绍棠的文人,曾在《边外杂记》中写道:”余居盛京十有余年,每见花担入市,不觉乡思顿生。关外苦寒之地,竟有如此娇艳之物,诚非易事。”这段文字道出了无数移民的心声。在苦寒的边地,鲜花不仅是美的象征,更是希望的寄托。

卖花郎之间的交往,也充满了人情味。他们虽然竞争激烈,但在关键时刻总能互相帮助。比如,某位花郎生病了,其他花郎会帮他代卖几天;某位花郎的花被霜打了,大家会凑钱帮他重新购买苗种。这种互助精神,源于他们在边外共同面对艰苦环境的经历。

卖花郎之间也有自己的行规。据《奉天通志》记载,盛城的花贩们自发组成了”花会”,每逢花季聚会一次,商议定价、划分市场。花会还设有”会首”一名,负责调解纠纷。若有外地花贩进城卖花,必须先向花会报备,缴纳一定的”入城费”,方可入市。这种行会组织,既维护了本地花贩的利益,也在一定程度上规范了市场秩序。

花会的会址设在盛京城东关的一座关帝庙内。每年农历三月十五,花会都会举行盛大的”花神祭”——供奉花神娘娘,祈求来年风调雨顺、花开富贵。祭祀仪式由会首主持,全体花贩参加。祭品包括鲜花、糕点、酒水,以及一只完整的公鸡。祭毕,众人分食祭品,称为”吃花福”。

值得注意的是,卖花郎中不乏女性。据同治年间的档案记载,盛京城内有女花贩数十人,她们多为边外农户的妻子或女儿,农闲时节便到城里卖花补贴家用。这些女花贩大多走街串巷,口中吆喝着”芍药——菊花——”,声音清脆悦耳,成为盛城街头一道独特的风景。

其中最著名的女花贩名叫翠姑,是辽阳城外一个农户的女儿。她长得清秀伶俐,卖的又是罕见的紫色芍药,因此深受旗人贵妇们的喜爱。据说连盛京将军的夫人也常派仆人来买她的花。翠姑的花价比其他人贵一半,但供不应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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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花开花落,百年沧桑

咸丰十年(1860年),清廷正式开放柳条边禁,边外土地任由民人垦殖。这一政策变化,对卖花郎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。一方面,花农的种植面积扩大,花的产量大增;另一方面,竞争也日益激烈,许多小本经营的花贩被挤出市场。

柳条边的开放,标志着关东地区从封禁走向了开发。大量移民涌入,城市规模不断扩大,对鲜花的需求也随之增长。赵德贵的花摊从一个小小的担子,发展成了一个有固定摊位的花铺。他的儿子赵文轩也加入了生意,父子二人一起经营,生意越发红火。

然而,时代的变迁也给卖花郎带来了新的威胁。光绪末年,随着铁路的修建和城市的现代化,盛京城的商业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。传统的挑担卖花逐渐被花店取代。赵德贵的孙子赵文轩,在光绪二十五年(1899年)开设了一家名为”德馨花号”的花店,这是柳条边地区第一家专营鲜花的店铺。花店的出现,标志着卖花郎这一职业正在走向衰落。

德馨花号的规模远大于赵德贵当年的花摊。店面占地约五十平方米,门前挂着一块金字招牌,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花盆和花篮,还有专门的玻璃花房,可以四季供应鲜花。赵文轩聘请了两位花匠和三名伙计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

但德馨花号的成功,也意味着那些没有能力转型的小花贩们失去了生计。据民国初年的调查资料显示,到1915年,盛京城内的挑担卖花郎已从全盛时期的数百人锐减到不足五十人。许多人被迫改行,有的去种地,有的去打工,有的则离开了盛京,回到了关内。

赵德贵本人见证了卖花郎从兴盛到衰落的全过程。他活了八十六岁,直到临终前还在念叨:”花……花还没开呢……”他的孙子赵文轩跪在床边,握住他的手说:”爷爷,花开了,德馨花号的牡丹开得可好了。”赵德贵听了,嘴角露出一丝微笑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
然而,卖花郎的精神却并未消失。在盛京的老人们记忆中,每当春风拂过柳条边,那一声声”芍药——菊花——”的吆喝,依然回荡在耳边。那些挑着花担的身影,穿梭在边墙的砖石之间,仿佛一朵朵行走的花,为这片苦寒的土地带来了生机与希望。

今天,当我们站在柳条边的遗址旁,或许还能闻到一缕淡淡的花香。那是百年前卖花郎留下的气息,穿越时空,依然芬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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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参考资料:**

1. 《盛京通志》,卷十二,地理志,清乾隆刻本
2. 《奉天通志》,卷五十八,职官志,民国二十三年铅印本
3. 王绍棠,《边外杂记》,道光年间抄本
4. 《辽海编》,卷三,风俗篇,清光绪刻本
5. 《盛京内务府档案》,光绪朝,花税册
6. 常荣,《清代东北边疆开发研究》,辽宁大学出版社,1998年
7. 李文信,《奉天通志·商业志考释》,东北人民出版社,1958年
8.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,《清代柳条边档案汇编》,中华书局,2005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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