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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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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五十九篇:边墙下的皮匠——鞣制皮革的古老手艺

柳条边事, 2 7 月, 2026

# 柳条边事·第五十九篇:边墙下的皮匠——鞣制皮革的古老手艺

![边墙下的皮匠鞣制](https://b.ccwgo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07/liutiao_931.png)

在柳条边的边门小镇上,最特别的气味来自皮匠铺。那是一种混合着碱水、石灰、兽脂和阳光的独特气息,闻起来并不好闻,却是边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味道。满族人世代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间,皮革是他们最依赖的材料——从衣服到鞋子,从马鞍到箭袋,从帐篷到腰带,处处都有皮革的影子。而赋予生皮以生命的,正是那些默默无闻的皮匠。

乾隆五十年(1785年)的一个深秋,铁岭边门附近来了一位名叫马永福的回族皮匠。他背着简单的行囊,手里拎着一套祖传的鞣皮工具,在镇子东头租了一间土房,挂起了一块褪色的木牌——”马记皮行”。从此,这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开始了它长达四十年的经营生涯,也为后人留下了关于清代皮匠手艺的珍贵记忆。

马永福第一次推开”马记皮行”的门时,正值初冬。他在屋里生了一盆炭火,将新买的牛皮铺在地上,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桶金的准备工作。寒风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炭火忽明忽暗。马永福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,心里盘算着:这一批皮子如果能做好,至少能卖三十两银子,够一家人吃两年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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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、皮匠的来历与行规:从关内到关外的手艺传承

皮匠这个行业在柳条边地区有着特殊的地位。与铁匠、木匠、瓦匠不同,皮匠的手艺大多是从关内带来的。清代初期,大量回族工匠随军进入东北,其中不少人带来了精湛的鞣制皮革技术。这些回族皮匠在盛京、铁岭、开原等地定居下来,逐渐形成了一个独特的行业群体。

据《奉天通志》记载,乾隆年间,盛京地区的回族人口已达到万人以上,其中从事手工业的约占三分之一。在这些手工业者中,皮匠是一个重要的分支。他们不仅为满族旗人制作皮衣皮靴,也为汉族百姓缝制皮袄、皮帽等御寒用品。

皮匠的行规十分严格。按照传统,学徒入门需要先拜师,拜师仪式包括三跪九叩、敬献拜师礼、立誓约等环节。拜师礼通常包括一块银元和一壶好酒——银元是给师父的”见面礼”,好酒则是用来在祖师爷面前敬酒的。立誓约的内容包括:三年之内不得私自接活、不得泄露师父的技术秘诀、不得与师父争抢生意等。违反任何一条,都会被逐出师门,并且在行业内被列入黑名单。

学徒期一般为三年。第一年主要是打杂——劈柴、烧水、洗工具、打扫院子。第二年才开始学习基本的剥皮和刮皮技巧。第三年才能接触核心的鞣制工艺。三年期满后,徒弟需要经过师父的考核——鞣制一块合格的牛皮,才算出师。考核的标准非常严格:皮子必须柔软适中、无硬块、无异味、色泽均匀。稍有不合格,就需要延长学徒期。

马永福的师父名叫阿里木,是沈阳城里最有名的皮匠之一。阿里木出身回族,祖籍甘肃,年轻时随商队来到东北,在沈阳开了第一家回族皮行。马永福十六岁那年,父母双亡,无依无靠,便投奔了远房亲戚阿里木。阿里木见他聪明勤快,便收他为徒,倾囊相授。

皮匠铺的选址也有讲究。按照行规,皮匠铺不能建在居民区的主要街道上,因为鞣制过程中产生的气味会影响邻居的生活。通常,皮匠铺都建在镇子的边缘或靠近河流的地方——靠近河流是为了方便取水和排放废水。马永福的”马记皮行”就建在铁岭边门附近的辽河岸边,既方便了取水,又远离了居民区。

皮匠的工具简单而实用:一把锋利的剥皮刀、一把沉重的皮锤、几只木制的刮板、一口大铁锅。这些工具代代相传,有些皮锤的把手已经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光滑如镜。马永福的工具是他师父阿里木传下来的,其中一把剥皮刀的刀柄上刻着四个字——”匠心独运”。这四个字是阿里木亲手刻上去的,意在告诫马永福:做皮匠的活计,最重要的是用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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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、鞣制皮革的工艺流程:从生皮到熟皮的蜕变

鞣制皮革是一项极其繁琐的工艺,整个过程需要经历十几个步骤,耗时数周甚至数月。每一步都需要精确的控制和丰富的经验,稍有差池,整批皮子就可能报废。

第一步是”泡皮”。新鲜的生皮需要先在水中浸泡二十四小时,使其软化并去除表面的泥沙和血污。泡皮的水质至关重要——硬水会导致皮子变硬,软水则会使皮子过于松软。经验丰富的皮匠会根据季节和水源的特点选择合适的水。冬天用温水泡皮,夏天用凉水泡皮;河水比井水更适合泡皮,因为河水含有微量的矿物质,有助于皮纤维的软化。

第二步是”去脂”。将泡软的皮子放入碱水中煮制,去除皮上的油脂和残留的肉屑。碱水通常用草木灰和石灰配制而成,浓度需要根据皮的厚度进行调整。这一步是整个工艺中最危险的环节——碱水具有强腐蚀性,稍有不慎就会烫伤皮肤。马永福在学徒的第一年就曾被碱水烫伤了右手,留下了永久性的疤痕。他说:”这道疤是我学艺的代价,也是我手艺的勋章。”

第三步是”刮皮”。将去脂后的皮子铺在木板上,用刮刀一点点刮去剩余的脂肪和内膜。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——刮得太浅,皮子不够干净;刮得太深,又会破坏皮子的纤维结构。一位熟练的皮匠每天可以刮制二十多张皮,而新手可能只能完成五六张。刮皮的时候,皮匠需要用左手按住皮子,右手持刀,沿着一个方向匀速推进。刀刃与皮面保持大约四十五度的夹角,力度要均匀一致。

第四步是”软化”。刮干净的皮子需要放入石灰水中浸泡数日,使纤维进一步软化。石灰水的浓度和时间都需要精确控制,浸泡不足则皮子过硬,浸泡过度则皮子会变烂。马永福有一个独门秘诀——在石灰水中加入少量的醋,这样可以加速纤维的软化过程,同时防止皮子发霉。这个秘诀是他师父阿里木传给他的,据说阿里木的祖父是从甘肃带来的配方。

第五步是”捶打”。将软化后的皮子取出,放在石台上用皮锤反复捶打。捶打的力度和次数决定了皮子的最终手感——太轻则皮子僵硬,太重则皮子破损。一位老皮匠告诉我:”捶打皮子就像照顾孩子,力道要均匀,节奏要稳定,急不得也慢不得。”马永福在捶打皮子的时候,喜欢哼一首回族的民谣。他说,歌声能让他的节奏更加稳定,也能让枯燥的工作变得有趣一些。

第六步是”鞣制”。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将捶打后的皮子放入鞣料溶液中浸泡。传统的鞣料主要有两种:植物鞣料(如橡树皮、柳树皮、核桃壳)和动物鞣料(如动物脑浆、鱼肝油)。植物鞣出的皮子质地坚硬,适合做鞋底和皮带;动物鞣出的皮子柔软细腻,适合做衣服和手套。浸泡时间从几天到几周不等,取决于皮子的厚度和所需的柔软度。

马永福最拿手的是动物鞣制法。他用羊脑浆鞣制的皮子,柔软如绸缎,保暖性极佳。据说他用这种方法鞣制的一批皮袄,曾被盛京将军选为贡品,送入了紫禁城。

第七步是”晾晒”。鞣制完成的皮子需要挂在通风处自然晾干。晾晒的温度和湿度对最终质量影响极大——太热则皮子变脆,太湿则容易发霉。有经验的皮匠会根据天气情况调整晾晒的时间和位置。夏天在阴凉处晾晒,冬天在向阳处晾晒;晴天多晒,阴天少晒。

第八步是”染色”。如果需要上色,皮匠会使用天然的染料——茜草染红色,苏木染紫色,核桃皮染棕色。马永福擅长用多种染料调配出丰富的色彩,他的皮衣上有红、绿、蓝、紫等多种颜色,深受旗人妇女的喜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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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、皮匠的生活与故事:马永福的四十年传奇

皮匠的生活是辛苦而单调的。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,生火、烧水、准备原料。一天的工作从清晨持续到傍晚,中间只有短暂的休息时间。冬天,皮匠们需要在冰冷的河水中清洗皮子;夏天,鞣料溶液在高温下散发出刺鼻的气味。长期接触碱水和石灰,许多皮匠的手掌布满了裂口和疤痕。

然而,皮匠的收入相对可观。一双好的皮靴售价可达一两银子,相当于普通农民半个月的口粮。一个中等规模的皮匠铺,年收入通常在几十两到上百两银子之间。这使得皮匠在边民中享有较高的社会地位。

马永福的故事是皮匠群体的一个缩影。他于乾隆五十年来到铁岭边门,最初只是一个打工的伙计。经过五年的学习和积累,他在乾隆六十年自立门户,开设了”马记皮行”。他的皮靴在周边十里八乡享有盛名,许多旗人专门从盛京赶来购买。

马永福最得意的一件作品是一双为盛京将军定制的皮靴。这双靴子用最好的牛皮做底,鹿皮做面,靴筒上绣着精美的云纹图案。制作这双靴子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,马永福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,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。靴子完工后,盛京将军大为赞赏,赏了他五十两银子。这笔钱在马永福看来,比什么奖励都珍贵——因为它意味着自己的手艺得到了最高层的认可。

除了制靴,皮匠还制作各种生活用品:皮袄、皮带、皮帽、皮箱、马具、箭囊……每一件产品都凝聚着皮匠的心血和智慧。在柳条边地区,几乎没有哪个家庭不拥有皮匠制作的东西。

马永福的皮行最兴旺的时候,雇了四个伙计和两个学徒。他的儿子马德顺后来也继承了父业,将”马记皮行”经营得更加有声有色。父子俩各有专长——马永福擅长鞣制和染色,马德顺则精通裁剪和缝制。两人配合默契,产品种类越来越丰富,名气也越来越大。

然而,马永福一生中最难忘的一件事,不是得到了盛京将军的赏赐,也不是皮行的生意兴隆,而是一位老牧民的故事。

那年冬天,一位老牧民牵着几匹瘦弱的马来到皮行,想换一件皮袄。老牧民说,他家今年遭遇了白灾,马匹死了大半,粮食也不够了,只剩这几匹瘦马可以换东西。马永福看了看那些马,知道它们确实不值一件好皮袄的钱。但他没有拒绝,而是用自己的钱补上了差价,给老牧民做了一件最厚的皮袄。老牧民临走时,跪在地上给马永福磕了三个头。马永福扶起他,说:”咱们都是苦命人,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。”

这件事后来在马市中传开了,许多人得知后都对马永福的善举表示敬佩。从此,”马记皮行”的名声不仅来自于手艺,更来自于良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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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、皮匠手艺的衰落与传承:时代洪流中的坚守

到了清末民初,皮匠的手艺开始走向衰落。主要原因有三:一是机器制革技术的传入,使得工厂生产的皮革价格低廉、质量稳定,手工鞣制的皮子逐渐失去了市场竞争力;二是棉布和胶鞋的普及,使得人们对皮革制品的需求大幅下降;三是年轻一代不愿意学习这门辛苦的手艺,皮匠行业出现了严重的断层。

光绪三十一年(1905年),奉天出现了一家机器制革厂,生产的皮革价格仅为手工皮的一半。许多皮匠铺被迫关闭,或者改行从事其他行业。马永福的”马记皮行”坚持到了宣统二年(1910年),最终也因为生意清淡而关门歇业。

马永福关门前的一天,他把所有的工具整齐地摆放在院子里,逐一擦拭干净。他对儿子马德顺说:”这双手做了四十年的皮匠活,舍不得放下。可时代变了,咱们挡不住。”马德顺红了眼眶,默默地将每一件工具收进木箱。箱子盖上的一瞬间,仿佛也关上了一个时代。

然而,皮匠手艺并没有完全消失。在一些偏远的满族村落中,老一辈的皮匠仍然保留着传统的鞣制方法。他们为自家制作皮衣、皮靴,偶尔也为附近的乡亲修理旧皮件。这些手艺虽然不再具有商业价值,但却承载着一种文化和记忆。

马德顺虽然没有继续经营皮行,但他将父亲传授的全部技艺完整地记录了下来。他用毛笔在宣纸上详细描绘了鞣制皮革的每一个步骤,配以插图和文字说明。这些手稿后来被一位学者发现并收藏,成为了研究清代皮匠手艺的珍贵资料。

近年来,随着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视,一些地方的文化部门开始着手记录和整理皮匠的传统技艺。在吉林和辽宁的部分满族聚居区,已经有一些年轻人重新学习鞣制皮革的手工技艺,希望能够让这门古老的手艺重新焕发生机。

2015年,辽宁某博物馆举办了一场”传统皮匠手艺展”,展出了从清代到民国时期的各种皮匠工具和成品。展览中最引人注目的,是一件保存完好的清代皮袄——就是用马永福当年使用的鞣制方法制作的。参观者触摸那柔软细腻的皮面,无不感叹古人的智慧和匠心。

当我们今天在博物馆中看到那些保存完好的清代皮靴和皮衣时,不禁会想起那些在边墙下默默劳作的皮匠们。他们用粗糙的双手,将冰冷的生皮变成了温暖的生活用品,也为我们留下了一段珍贵的历史记忆。马永福的那句”匠心独运”,至今仍镌刻在那把祖传的剥皮刀上,提醒着后人:真正的技艺,从来不只是手艺,更是心魂。

**参考资料:**

1. 《奉天通志》,民国二十三年版,卷七十五”工艺志”
2. 定宜庄,《满族的历史与生活》,江苏人民出版社,1995年
3. 刘小萌,《清代手工业与社会变迁》,载《清史研究》1998年第2期
4. 中国轻工业出版社,《中国传统制革工艺》,1985年
5. 《盛京内务府档案》,乾隆朝工匠类
6. 乌丙安,《满族民俗史》,辽宁民族出版社,2001年
7. 富育光,《满族萨满教研究》,辽宁教育出版社,1989年
8. 李鹏年,《清代东北手工业研究》,黑龙江人民出版社,1997年
9. 白寿彝主编,《中国少数民族通史·回族卷》,民族出版社,2003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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