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柳条边事·第六十四篇:边墙下的更夫——深夜守护边关的打更人

夜幕降临,柳条边的边门村落渐渐沉寂下来。白日里熙熙攘攘的集市安静了,马厩里的驿马停止了嘶鸣,就连边墙上巡逻的哨兵也躲进了避风的掩体。然而,在这万籁俱寂的黑暗中,总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晃动,伴随着一声声苍凉的锣响——那是更夫在巡夜。他们是边关夜晚的守望者,在漫长的黑夜里,用铜锣和竹竿丈量着时间的流逝。
## 更鼓声声:边关的夜间秩序
在清代,时间是以”更”来计算的。一夜分为五更,从傍晚七点开始,到次日凌晨五点结束。每一更大约两个小时,分别称为一更天、二更天、三更天、四更天和五更天。更夫的职责,就是在这漫长的黑夜中,每隔一个时辰敲响铜锣,报知时辰,同时巡查村落的安全。
更夫的装备十分简单,却不可或缺。一根长长的竹竿,顶端挂着一盏防风油灯——这是更夫的标志。一盏铜锣,一面锣槌——这是更夫的工具。有时还会带上一根短棍,用来驱赶野狗或应对突发状况。更夫的衣服通常是深色的粗布棉袄,腰间系一条布带,带上挂着钥匙和铜钱。冬天的时候,更夫还会多披一件羊皮坎肩,以抵御寒风。
打更的锣声有着固定的节奏和音调。一更天时,更夫敲三下锣,喊一声”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;二更天敲两下锣,喊一声”闭门睡觉,莫管闲事”;三更天敲一下锣,喊一声”三更半夜,各回各家”;四更天敲两下锣,喊一声”鸡鸣三唱,准备起身”;五更天敲三下锣,喊一声”日出东方,开门营业”。这种固定的节奏和喊声,已经成为边关村落夜晚的背景音,村民们听到锣声,就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。
更夫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。从边门开始,沿着主街一路走到村尾,然后再折返回来。沿途经过每一户人家的门口时,更夫都要停下来敲一下锣,确认门窗是否关好。如果遇到哪家窗户透出火光,更夫会格外留意,必要时会敲门提醒主人注意防火。
## 寒夜孤灯:更夫的清苦生活
更夫的生活,用”清苦”二字来形容并不为过。他们既不是正式的官员,也不属于八旗编制,而是由村落集体雇佣的民间人员。因此,他们没有固定的薪俸,收入完全依赖于村民们的”赏钱”。
赏钱的多少没有统一标准,全凭村民的心意。富裕人家每月赏钱一贯(一千文)到两贯不等,贫寒人家则只赏几百文,甚至有的干脆不给。一般来说,一个更夫一个月的收入在一千五百文到三千文之间,折合银钱大约一两到一两五钱。这笔钱要维持全家的生计,勉强够用,但稍有意外就会捉襟见肘。
更夫的住宿条件也十分简陋。通常是在边门附近租用一间小屋,或是借住在守边家族的下房里。冬天的时候,屋里只有一个炭盆取暖,炭盆里的火炭经常不够用,更夫常常冻得睡不着觉。夏天的时候,蚊虫肆虐,更夫只能用艾草熏驱蚊,但效果甚微。每到雨季,小屋的屋顶漏雨,更夫只好在床上铺一层塑料布——当然,那时候还没有塑料布,他们用油纸代替。
尽管生活清苦,更夫们对自己的职业却有一种朴素的自豪感。因为他们知道,自己守护的是整个村落的安全。在边关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,夜晚的危险远比内地多——不仅有盗贼和野兽,还有可能从边外潜入的非法越边者。更夫就是第一道防线,他们的警钟一响,全村人都能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## 退伍老兵:更夫队伍中的旗人身影
在柳条边附近的更夫队伍中,有一个特殊的群体——退伍的八旗兵。这些人年轻时在军营里当过兵,有的甚至参加过实战,立过战功。然而,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身体的衰弱,他们再也无法胜任军营中的高强度训练和战斗任务。按照八旗的制度,退伍旗兵可以得到一定的抚恤,但数额并不多,难以维持长期的生计。
于是,许多退伍旗兵选择了做更夫。这个职业有几个优势:工作时间固定,不需要剧烈运动;收入虽然不高,但足以糊口;更重要的是,更夫的身份让他们可以继续留在军营附近,与昔日的战友保持联系。
退伍旗兵做更夫,往往比普通更夫更加尽职。他们对边关的地理环境了如指掌,对夜间巡逻的技巧驾轻就熟。遇到可疑情况时,他们能够迅速判断形势并采取应对措施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在军营中积累的经验,使他们比普通人更加警觉和谨慎。
铁岭边门附近有一位名叫马福贵的更夫,就是典型的退伍旗兵。马福贵年轻时是镶红旗的一名骁骑校,在康熙年间的平定蒙古之战中立过功。退役后,他在铁岭边门附近当了二十多年的更夫。据说有一次深夜巡逻时,他发现边墙外有可疑人影在移动,立即敲响铜锣示警,并射出随身携带的响箭。守边的章京闻讯赶来,果然抓获了三名企图越边偷猎的蒙古牧民。事后,副都统嘉奖了马福贵,赏给他银十两。
更夫们聚在一起的时候,最喜欢讲的就是军营里的故事。那些关于边关风云的往事,在他们酒后反复被提起。马福贵经常讲到当年随军出征的情景——怎样在风雪中行军,怎样在战场上射箭,怎样在胜利后欢庆。听的人常常入迷,忘记了外面的寒冷和黑暗。
## 边关夜色:更夫眼中的柳条边
更夫是柳条边夜晚最忠实的观察者。在那些漫长的黑夜里,他们走过边墙下的每一条小路,看过边墙上每一段柳条。对他们来说,柳条边不仅仅是一道防线,更是一个有生命的存在。
冬天的柳条边,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感。边墙上的柳条被冰雪覆盖,远远望去像是一条银白色的巨龙匍匐在黑土地上。更夫走在边墙旁边,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油灯的火焰在寒风中摇曳不定。远处的烽燧上,偶尔传来哨兵的咳嗽声,更夫的锣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很远。
夏天的柳条边则是另一番景象。茂密的柳条枝叶交错,在夜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绿色屏障。草丛中的虫鸣此起彼伏,偶尔有野兔或狐狸从边墙下穿过。更夫提着油灯,小心翼翼地走着,生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。
更夫们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:在巡逻时,如果遇到边墙上有什么异常,绝对不能视而不见。有一次,开原边门的一位更夫在巡逻时发现,边墙上的一处柳条被人砍断了,缺口大约有半尺宽。他立即敲锣示警,并派人报告了边门的章京。经查,原来是一群关内的流民试图从这里翻越边墙,进入旗地垦荒。因为发现了及时,守边士兵才得以堵住缺口,阻止了这次越边事件。
更夫们在边关的夜晚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。他们没有官方的编制,没有丰厚的薪俸,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制服都没有。但他们用一盏油灯、一面铜锣,守护着边关的安宁。每当夜深人静,柳条边的村落沉浸在沉睡之中时,更夫的锣声依然在黑暗中回荡——那是一种古老而坚定的声音,诉说着边关人世代相传的责任与坚守。
—
**参考资料:**
1. 《盛京通志》卷十二,职官·乡勇条
2.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,《清代盛京内务府档案》,中华书局,1983年
3. 定宜庄,《满族的历史与生活》,广西人民出版社,1986年
4. 张佳生,《清代东北边疆史研究》,黑龙江教育出版社,1995年
5. 孟森,《清史讲义》,中华书局,1963年
6. 富育光,《满族萨满教研究》,北京大学出版社,1990年
7. 刘小萌,《满族的社会与生活》,北京出版社,1994年
8. 爱新觉罗·溥杰,《八旗制度述略》,辽宁民族出版社,1988年
—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