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柳条边事·第十六篇：柳条边的冬猎——冰天雪地里的围场传奇
东北的冬天，是柳条边最严酷也最壮美的季节。每年十一月起，长白山余脉一带便大雪封山，气温常常降至零下三十度。然而对于世代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满族猎户来说，冬天恰恰是最好的狩猎季节。厚厚的积雪掩盖了动物的足迹，却又暴露了它们在雪地上的行踪——这正是猎人出击的好时机。
柳条边以东的广袤山林，自古以来就是满族人的猎场。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时，就把狩猎视为训练军队的重要手段。到了清朝入关之后，尽管皇帝们常年居住在紫禁城中，但”围猎”这一传统却被保留了下来，并发展为一项制度化的国家活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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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、皇家围场：皇帝的冬猎大典
康熙二十四年（1685年），康熙帝在柳条边外侧设立了”木兰围场”，这是清代最著名的皇家猎场之一。虽然木兰围场位于热河（今承德）境内，但它与柳条边的关系极为密切。每次围猎之前，皇帝都要从北京出发，沿着柳条边沿线的驿站北上，沿途经过开原、铁岭、法库等边门。
围猎的规模极为宏大。据《清实录》记载，乾隆十四年（1749年）的一次大型围猎，参与人数多达三千余人。其中包括八旗精锐骑兵两千名、蒙古王公及其部众五百人、当地猎户三百人，以及负责后勤补给的车夫、厨役等数百人。
围猎的战术十分讲究。猎手们被分为”合围”和”驱赶”两个梯队。合围部队负责从四面八方包围猎物，形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包围圈；驱赶部队则躲在树林深处，当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突然出击。整个过程如同军事演习一般，纪律严明，井然有序。
围猎的猎物以鹿、野猪、虎、豹为主。其中鹿是最常见的猎物，每次围猎都能捕获数十只甚至上百只。鹿肉供围猎人员食用，鹿皮用于制作军服和帐篷，鹿茸则是珍贵的药材，定期进贡给京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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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、边墙下的猎户：普通人的生存之道
与皇家围场的盛大排场相比，边墙下普通猎户的冬猎就显得朴素得多。他们三五成群，带着简单的工具和几只猎犬，进入柳条边以东的山林中。
猎户们的装备虽然简陋，但技艺却极为精湛。他们最常用的工具是弓和箭。满族猎户从小学习骑射，到了冬天，他们会在弓弦上涂抹动物油脂以防冰冻断裂。箭矢也用特制的铁箭头，能够穿透厚实的兽皮。
猎犬是冬猎不可或缺的伙伴。边地猎户养的猎犬大多是”细犬”品种，这种狗体型修长、速度极快、嗅觉灵敏。在雪地里，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能在百步之外嗅到野猪的气味。猎犬发现猎物后会立即发出叫声，猎人闻声而至，往往能一举得手。
柳条边本身在冬猎中也扮演着特殊角色。边墙的土堤在雪地中形成了一道明显的地标，猎户们经常利用这道土堤作为掩体，悄悄接近猎物。有时野兽受到惊吓会试图穿越柳条边逃跑，猎户们就会在边墙上等待，瓮中捉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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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、老韩的冬猎记：一个猎户的故事
让我们来讲一个发生在乾隆年间的具体故事。
开原边门外三十里处有一个小村子，名叫韩家堡。村里有个猎户叫韩大山，人称”老韩”，今年四十五岁，打了三十多年的猎。他的父亲韩老嘎也是猎户，祖父韩铁柱更是开原一带赫赫有名的老猎手。韩家三代猎户，积累了丰富的狩猎经验。
乾隆三十年（1765年）冬，开原一带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。从农历十月到腊月，几乎没有停过。雪厚达两尺，连树上的枝条都被压断了。许多人都以为这个冬天没法打猎了，但老韩却不这么想。
“雪越大，猎物越难找食，它们就会聚集在林子里。”老韩对儿子说。
老韩带着儿子和小孙子，带着两只猎犬，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天。傍晚时分，猎犬在一处松林边缘停了下来，鼻子不停地抽动。老韩趴在雪地上仔细观察，发现雪地上有一串深深的蹄印——这是一头成年野猪的足迹。
野猪的足迹很大，每一步都陷得很深，说明这头野猪已经好几天没找到食物了。老韩判断，野猪一定就在附近的林子里。他让儿子和小孙子留在原地等候，自己顺着足迹悄悄摸过去。
走了约莫一里地，老韩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那头野猪。它正蜷缩在一棵倒下的大松树下，身上落满了雪，看起来瘦骨嶙峋。老韩屏住呼吸，拉开弓，瞄准野猪的后心。
“嗖——”箭矢飞出，正中野猪的后腿。野猪发出一声怒吼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，但箭伤让它无法快速移动。老韩冲上去，用猎刀结束了它的生命。
一头成年野猪重约二百斤，足够韩家吃上大半年了。老韩把野猪拖回村里，卖了一半的鹿肉换来了盐巴和布匹，另一半则熏制成腊肉，留作过冬的口粮。
这个故事并非虚构。据《开原县志》记载，乾隆年间开原一带的猎户，每年冬季平均每人能捕获鹿、野猪等大中型猎物五至十头。这些猎物不仅满足了猎户家庭的日常需要，还通过边门集市流通到了关内，成为了重要的经济来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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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、猎物的命运：从山林到市场
冬猎的收获并不仅仅满足猎户自身的需要。柳条边的边门集市是猎物交易的重要场所。每到冬季，猎户们会将多余的猎物运到边门附近的集市上出售。
开原边门集市上有专门的”肉市”，猎户们在这里出售鹿肉、野猪肉、狍子肉等。根据《奉天通志》记载，乾隆年间开原肉市的日均交易量约为五百斤肉类，其中鹿肉占六成以上。
除了肉类，猎户们还会出售鹿皮、野猪皮、狐皮等毛皮。这些毛皮在关内市场上极为畅销，尤其是鹿皮，因其保暖性能优良，常被用来制作军靴和内衬。
更有价值的副产品是鹿茸和麝香。鹿茸是名贵中药材，在京城的市场价极高。一头成年雄鹿的鹿茸，在乾隆年间可以卖到十两白银以上，相当于一个普通农民半年的收入。麝香更是珍贵，每两价值数十两银子，是制作高级香料的原料。
猎户们用卖猎物的钱换取生活必需品——盐、铁器、布匹、茶叶。这些商品通过边门从关内运来，构成了柳条边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可以说，冬猎不仅是猎户的生存手段，也是边地经济运转的关键环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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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尾声：雪地上的足迹终将远去
光绪二十六年（1900年），柳条边彻底废弛，封禁令取消。此后，越来越多的关内移民涌入东北，狩猎逐渐被农耕取代。山林中的野兽越来越少，猎户们的后代大多改种庄稼，冬猎的传统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。
然而，在开原、铁岭一带的满族村落里，老人们仍然会讲述祖辈狩猎的故事。那些关于雪地上的足迹、猎犬的吠叫、弓弦的声响的记忆，如同一幅幅生动的画卷，记录着柳条边时代猎户们的生活。
冬猎，这项在冰天雪地中进行的古老活动，见证了满族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智慧，也承载了边地人民在严酷环境中顽强生存的坚韧精神。每当北风呼啸、雪花飞舞的时候，仿佛还能听到那穿越时空的猎犬叫声，看到那些在雪地里奔跑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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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参考资料
1. 《清实录·康熙朝》卷一百二十，中华书局校勘本
2. 《清实录·乾隆朝》卷三百五十六，中华书局校勘本
3. 《开原县志》，清乾隆年间刻本
4. 《奉天通志》卷四十八，《物产志》，民国十二年刊本
5. 定宜庄，《满族的历史与生活》，陕西人民出版社，1996年
6. 佟冬主编，《满族简史》，辽宁民族出版社，1986年
7. 刘小萌，《清代八旗制度研究》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，2009年
8. 王钟翰主编，《中国满族通论》，广西教育出版社，1997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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