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条边事·第四十一篇：边墙下的糖人匠——捏出关外百味人生

光绪二十年腊月，奉天柳条边新宾段边墙根下，支起了一副挑担。担子这头是竹签堆成的柴垛，那头是化糖的小铜锅，锅底炭火舔得铜壁发亮。\n\n糖人匠姓佟，单名一个禄字，祖籍直隶深州。说是匠人，倒不如说是闯关东的流民后裔。他祖父那辈挑着担子从山海关外一路走到柳条边，靠一手捏糖人的活计在边墙下扎了根。佟禄打小跟着父亲学手艺，十二岁就能独立出摊，十六岁已能捏出十二生肖、花鸟鱼虫，连边墙上的乌鸦他都能捏得栩栩如生。\n\n佟禄的摊子不大，来往的却不少。有边台上的戍卒趁着换班来捏个属相，有挖参回来的山客给老娘捏个寿桃，也有蒙古牧民赶着牛羊经过，停下脚步给娃娃捏一只小马。佟禄手艺好，嘴也甜，捏一个糖人总能讲出一段故事，逗得娃娃们笑，大人们也乐。\n\n这日午后，天阴沉沉的，眼看要落雪。佟禄正收拾担子准备回家，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中年汉子走到摊前，蹲下身子，眼巴巴地望着铜锅里翻滚的糖稀。佟禄看出他饿得久了，舀了一勺糖稀倒进木模子，转瞬捏出一只小马，递过去说：\”给娃带回去，过年图个吉利。\”\n\n汉子愣了愣，眼眶发红，接过糖人却没走，从怀里掏出一块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头，展开一看，竟是半块干饼。佟禄摆手不肯收，汉子却执意往他手里塞：\”老哥，我不白吃你的糖，这是我娘临终前留给我的，我留着也没用，换你一个糖人，让我娃也过个好年。\”\n\n佟禄收下了干饼，也收下了那半块心酸。那年冬天，柳条边下的雪下得格外大，可佟禄的糖人担子前，总有人来捏一个带回去，给家人添个年味。\n\n佟禄常说：\”糖人这东西，手上捏的是糖，心里想的是人。关外日子苦，可总得给娃娃们留点甜。\”这话在边墙下传了半辈子，也成了柳条边外最暖的一桩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