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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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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65篇:边墙下的说书人

柳条边事, 2 7 月, 20262 7 月, 2026

# 柳条边事·第65篇:边墙下的说书人

![边墙下的说书人荒](https://b.ccwgo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07/liutiao_967.png)

在清代柳条边沿线,每当夜幕降临,寒风呼啸穿过苇草搭成的篱笆墙时,总有一些地方会亮起昏黄的灯火。那是边墙脚下的茶棚、野店或是临时搭起的草台子,里面坐满了来自关内的移民和当地的驻防兵丁。台上,一个衣衫褴褛的说书人醒木一拍,扯开嗓子便开始了他的表演:”话说那关外千里雪原,有一好汉名叫……”这便是柳条边地区最生动的文化景观——说书人的江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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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、边墙脚下的茶棚书场

柳条边沿线的说书活动,最早可以追溯到康熙年间。当时,大批山东、河北移民沿着边墙脚下的官道涌入关外,他们在途中歇脚的驿站、茶棚里,自然带去了各自家乡的曲艺传统。而边墙沿线作为连接盛京与内地的交通要道,成为了各种说书艺术交汇融合的天然舞台。

据《奉天通志》记载,康熙四十五年(1706年),在铁岭至沈阳之间的官道上,已有十余处固定的说书场所。这些场所大多设在路边的茶棚或客栈中,规模不大,能容纳二三十人便已算是热闹。说书人多为流动艺人,从关内一路唱到关外,沿途靠说书换取食宿和微薄报酬。

边墙沿线的说书活动有着鲜明的季节性特征。春季开冻之后,随着移民数量的增加,说书活动也日渐活跃。夏季则是说书人的黄金季节,天气暖和,行人众多,茶棚里常常座无虚席。秋季收获时节,边墙一带的集市最为繁华,说书人的收入也达到了一年中的高峰。到了冬季,严寒大雪封路,说书活动便大幅减少,许多说书人只能回到关内老家过冬,等到来年开春再返回边墙一带。

康熙五十年(1711年)冬天,一位名叫马永泰的说书人在开原城外的一家茶棚中说书。那天大雪纷飞,寒风刺骨,茶棚里却挤满了人。马永泰讲的是《三国演义》中的”赤壁之战”。他一边说一边比划,时而模仿周瑜的儒雅从容,时而学曹操的狂傲不羁,引得满堂喝彩。棚主老李头是个退伍老兵,听得入了迷,不知不觉间喝完了三碗热茶。散场后,老李头塞给马永泰两个冻硬的馒头和一碗热粥,说:”先生辛苦了,路上当心。”马永泰千恩万谢地接过食物,裹紧破旧的棉袍,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。

这种在风雪中跋涉的说书人,在柳条边沿线比比皆是。他们中没有一个是真正的”名家”,大多数都是走投无路、以说书为生的人。但他们却用自己的方式,为边墙一带的百姓带来了无穷的快乐和精神慰藉。

在盛京(沈阳)城内,说书活动则更加繁荣。沈阳作为盛京将军的驻地,人口密集,商业发达,城内有许多固定的书场。据《沈阳县志》记载,乾隆年间,沈阳城内至少有七八处较大的书场,其中最有名的是位于中街附近的”聚贤堂”。聚贤堂的书场由一位姓钱的商人创办,场地宽敞,可容纳上百人。每到周末,书场内人声鼎沸,说书人讲的曲目也从传统的《三国》《水浒》扩展到《红楼梦》《西游记》等新近流行的小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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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、荒腔走板的边墙书韵

与关内城市中的专业书场不同,柳条边沿线的说书活动有着鲜明的草根特色。这里的说书人大多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,他们的表演往往”荒腔走板”——音不准、调不对、节奏乱,但却有一种粗犷质朴的生命力。

这种”荒腔走板”的风格,实际上是由多种因素造成的。首先,边墙一带的说书人多为移民中的业余爱好者,他们白天干活,晚上说书,根本没有时间进行专业训练。其次,边墙地区的语言环境复杂,山东话、河北话、东北方言交织在一起,说书人为了适应不同听众,常常在语言上做出调整,导致口音混杂、腔调不一。再次,说书场所简陋,没有专业的音响设备,说书人只能凭嗓门喊,久而久之形成了高亢激越的表演风格。

尽管如此,这种粗犷的风格反而成为了边墙说书的独特魅力所在。一位名叫赵德厚的老说书人曾在晚年回忆:”我在边墙上说了四十年的书,从来没人教过我什么唱腔板式。我就是凭着心里的那股劲儿,想到哪儿说到哪儿。听众们爱听,我就接着往下说。你说这是荒腔走板也好,是别出心裁也罢,反正我这辈子就吃这碗饭。”

赵德厚是新民厅人,生于道光末年,自幼酷爱说书。他没有拜过任何名师,全靠自学和观摩其他说书人的表演来积累经验。他的说书风格粗犷豪放,善于运用东北方言,把原本属于中原的故事讲得充满了关外的味道。他讲《水浒传》中的”武松打虎”时,把老虎形容成”跟一头黑熊似的”,把景阳冈说成”咱这嘎达的荒山”,引得听众捧腹大笑。

除了赵德厚,边墙一带还有许多著名的草根说书人。在新民厅一带,有一位名叫孙桂兰的女说书人,在当时颇有名气。孙桂兰原是山东人,随丈夫闯关东来到奉天府。丈夫早逝后,她独自抚养两个孩子,靠说书维持生计。她的说书风格细腻婉转,尤其擅长讲《红楼梦》和《西厢记》中的爱情故事。在那个保守的年代,一个女子公开说书本身就是一件大胆的事情,但孙桂兰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勇气,在新民一带赢得了广泛的尊重。

孙桂兰最著名的一次说书,是在光绪十五年的元宵节。那天晚上,新民城的广场上搭起了一个临时的草台子,各路说书人都赶来献艺。孙桂兰讲的是《黛玉葬花》,她声音哽咽,情真意切,讲到”花谢花飞飞满天,红消香断有谁怜”时,台下不少女听众都流下了眼泪。据说连新民的知县夫人也专程赶来听书,事后派人送来一匹绸缎作为赏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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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、经典书目与边民心声

柳条边沿线的说书内容,虽然以传统演义为主,但在流传过程中也逐渐融入了本地的元素。许多说书人在讲述经典故事时,会不自觉地将边墙地区的风土人情融入其中,使得原本发生在中原的故事染上了浓郁的关外色彩。

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《水浒传》在边墙一带的演绎。由于闯关东的移民中有很多是因官府压迫而被迫离乡的人,他们听《水浒传》时格外感同身受。说书人在讲述”林冲雪夜上梁山”这一回时,往往会加入自己的发挥,将林冲的遭遇与边墙移民的经历联系起来。有说书人甚至改编了结局,让林冲不仅上了梁山,还带领一群好汉北上抗清,保家卫国。

《三国演义》同样是边墙一带最受欢迎的书目之一。关羽的忠义、诸葛亮的智慧、赵云的勇猛,这些英雄形象深深打动了无数移民的心。特别是在边墙沿线的驻防兵丁中,三国故事更是广为流传。许多兵丁在值夜班时,会请路过的说书人来营帐中讲一段《三国》,以此消遣时光、鼓舞士气。

在开原城的驻防旗营中,有一位名叫乌尔衮的章京(军官),他酷爱听《三国》。每天傍晚交班之后,他总会邀请路过的说书人到营帐中讲一段”三顾茅庐”或”空城计”。据《开原驻防志》记载,乌尔衮听书时极为专注,常常听得废寝忘食。有一次讲到”诸葛亮七擒孟获”时,他竟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大声喝彩,惊动了整个军营。

除此之外,《杨家将》《岳传》等忠烈故事也在边墙一带深受欢迎。这些故事所传达的爱国精神和民族气节,与满洲驻防兵的忠君思想不谋而合,因此在边墙沿线得到了广泛的传播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边墙一带的说书活动还催生了一些本土化的书目。其中最著名的当属《边墙英雄传》。这是一部专门讲述边墙沿线英雄事迹的说书作品,内容涉及移民垦荒、抵御匪患、抗击沙俄等多个方面。据传,这部书目的最初创作者是一位名叫张德发的说书人。张德发原籍河北,年轻时曾参加过抗击沙俄的战争,亲眼目睹了宁古塔(今黑龙江宁安)一带清军与沙俄军队的激战。退役后,他来到边墙一带以说书为生,将当年的战斗经历编成了说书曲目。

《边墙英雄传》中有一段讲述宁古塔之战的内容,至今仍在东北民间流传。张德发在说这段故事时,总是声泪俱下。他描述清军将士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与沙俄军队激战的情景,说那些战士”浑身结满了冰霜,手中的长枪都冻在了肉里,拔都拔不下来,可没有一个后退的”。每次讲到这儿,台下的听众无不为之动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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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、说书人的衰落与传承

然而,好景不长。进入二十世纪后,随着社会的急剧变迁,柳条边沿线的说书文化逐渐走向衰落。一方面,柳条边在光绪二十六年(1900年)正式废除,边墙沿线的人口结构发生了巨大变化,传统的说书受众群体逐渐分散。另一方面,新式娱乐方式的兴起,如电影、广播等,对传统的说书活动造成了巨大的冲击。

民国初年,新民厅一带的说书活动已经大不如前。据当地老人回忆,到了一九二〇年代,整个新民城只剩下两三个说书人还在坚持演出,而且听众越来越少。许多年轻的说书人转行做了其他营生,老一辈的说书人也渐渐老去,无人继承他们的技艺。

孙桂兰的后人曾回忆说,她的孙女孙秀英在二十世纪初也曾学过说书,但后来因为时局动荡,说书行当日益萧条,最终改行做了裁缝。孙秀英临终前曾对女儿说:”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把奶奶的说书手艺传下去。那时候听书的人那么多,现在谁还听啊。”

但是,说书文化并没有完全消失。它以另一种形式在东北农村延续了下来。在一些偏远村庄,逢年过节时仍然会有人说书唱戏,虽然形式上已经与传统的说书有所不同,但那种粗犷质朴的艺术风格依然保留着。

二十世纪八十年代,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推进,一些学者开始关注和研究柳条边沿线的说书文化。他们走访了仅存的老说书人,录制了大量珍贵的录音资料,整理出版了多部关于边墙说书的专著。这些工作为后人了解和研究这段历史提供了宝贵的资料。

1985年,辽宁省文化部门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民间曲艺普查,调查人员在新民市发现了一位九十二岁的老说书人——赵德厚的孙子赵建国。赵建国虽然年纪大了,但说起书来依然中气十足。他当场为调查人员表演了一段《三国演义》中的”桃园三结义”,声音洪亮,气势磅礴,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惊叹。这段表演后来被收录进《辽宁民间曲艺集成》,成为研究边墙说书文化的珍贵资料。

今天,当我们站在柳条边的遗址上,仿佛还能听到那些荒腔走板的说书声在风中回荡。那是移民们在异乡的夜晚中寻求慰藉的声音,是边墙文化中最具生命力的一段旋律。说书人的江湖虽然已经远去,但他们留下的文化遗产,依然在东北大地上生生不息。

柳条边早已不复存在,但那些在边墙下说书的身影,却永远定格在了历史的画卷之中。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,讲述着最动人的故事,传递着最真挚的情感。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,说书人就是边墙一带百姓的精神食粮。他们用醒木拍出的每一声脆响,都像是在告诉我们:无论生活多么艰难,只要还有人愿意讲故事,这个世界就总有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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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参考资料

1. 《奉天通志》,民国二十五年(1936年)铅印本
2. 《沈阳县志》,沈阳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,1998年
3. 《开原驻防志》,清光绪年间刻本
4. 《开原县志》,清光绪年间刻本
5. 周玉鹏,《清代东北曲艺研究》,辽宁大学出版社,2003年
6. 刘小萌,《柳条边与清代东北开发》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12年
7. 富察明恩,《满汉文化交流与东北曲艺》,民族出版社,2008年
8. 张士闪,《中国说书艺术史》,文化艺术出版社,2006年
9. 王春泉,《闯关东文化与民间艺术》,黑龙江人民出版社,2010年
10. 《辽宁民间曲艺集成》,辽宁省文化厅编,辽宁人民出版社,1988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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