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柳条边事·第五十篇：边墙下的秧歌——从祭祀到狂欢的满族歌舞
清康熙年间，奉天府开原边门外的一片平地上，几十个汉子穿着五颜六色的粗布衣裳，踩着锣鼓点扭成一团。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，喝彩声此起彼伏。这便是柳条边一带最热闹的民俗——秧歌。
秧歌并非一开始就是娱乐。它起源于满族先民的祭祀舞蹈，最初是萨满教仪式中用来敬天祭神的歌舞。后来随着汉族移民大量涌入关东，秧歌吸收了汉族民间舞蹈的元素，逐渐演变为一种融祭祀、娱乐、社交于一体的综合性民俗活动。到了乾隆年间，边墙附近的秧歌大会已经成了方圆百里百姓最期盼的年度盛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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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、从祭天到娱人：秧歌的演变之路
柳条边始建于顺治十五年（1658年），最初是为了”封禁”东北、保护”龙兴之地”而修建的隔离墙。然而，这道人为的边界并未完全阻隔文化的交流。恰恰相反，边墙内外形成了独特的文化交融地带。
满族先民女真人世代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间，他们的祭祀舞蹈被称为”萨玛舞”。每逢新春或丰收，萨满便会带领族人围着篝火起舞，祈求神灵保佑。这种舞蹈动作粗犷有力，节奏鲜明，后来融入了秧歌之中。
康熙二十二年（1683年），清廷在柳条边沿线设立边门，开原边门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。边门内外逐渐形成了集市，来自关内的汉族商人、手工业者络绎不绝。他们带来了华北地区的秧歌表演形式——那种踩着高跷、划着旱船、戴着面具的热闹场面，让边地的满族百姓大开眼界。
两种文化碰撞之后，诞生了独具特色的”边门秧歌”。它既保留了满族萨玛舞的雄浑气势，又吸收了汉族秧歌的诙谐幽默。据《开原县志》记载：”每逢正月，边门外秧歌大会，远近赴之，观者如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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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、伞头领阵：秧歌会的组织与表演
边门的秧歌队叫做”秧歌会”，通常由三四十人组成，也有多达上百人的大型秧歌会。秧歌会的核心人物叫”伞头”，因为他手持一把装饰华丽的彩伞而得名。伞头不仅是领舞，更是整个秧歌队的指挥者和组织者。
伞头的人选极为讲究。他必须精通秧歌的各种套路，熟悉每支曲目的节拍变化，还要有出色的临场应变能力。因为秧歌队在行进过程中，经常需要根据现场情况即兴调整队形。一个经验丰富的伞头能让整个队伍行云流水，而一个蹩脚的伞头则会让演出乱作一团。
秧歌会的表演形式极为丰富。最主要的节目包括：
**踩高跷**：演员踩着三四米高的木跷，在人群中穿梭跳跃。高跷演员往往扮演戏曲人物，比如关公、张飞、穆桂英等，动作夸张而富有戏剧性。据开原老艺人回忆，最好的高跷演员能在跷上翻跟头、走梅花桩。
**跑旱船**：一个女演员扮成坐在船中的新娘，另一个男演员扮成艄公，手持船桨做划船状。旱船的船身用竹篾和彩纸扎成，装饰得十分精美。表演时，旱船演员配合着音乐做出起伏颠簸的动作，仿佛真的在水面上航行。
**扮猪八戒**：由一个身材魁梧的演员扮演猪八戒，头戴猪面具，手持钉耙，动作滑稽可笑。这个角色最受欢迎，每到一处，观众都会笑得前仰后合。
**打花棍**：两人对打一根装饰着彩绸的花棍，棍法精妙，彩绸翻飞，视觉效果极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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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、打场子：边墙下的人间烟火
秧歌表演中最精彩的环节莫过于”打场子”。每到一处，秧歌队会找一个开阔的空地，围成一个圆圈，圈出表演场地。这个圆圈就是”场子”。
打场子没有固定的剧本，完全靠即兴发挥。首先由伞头带头跳一段开场舞，然后邀请场子里的观众上来展示才艺。有人翻跟头，有人耍大刀，有人唱小曲，有人表演杂耍。围观的百姓如果技痒，也可以跳进场子一显身手。
这种互动式的表演形式，让秧歌不仅仅是”看”的艺术，更是”参与”的艺术。在边墙下的村落里，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会一两手绝活。有的猎户擅长耍流星锤，有的伐木工人能表演倒立，有的妇女能唱一段婉转的二人转小调。
打场子的气氛热烈而自由。观众们一边喝彩一边往场子里扔铜板——这就是”赏钱”。一个技艺精湛的表演者，一天下来能挣不少赏钱。这些钱虽然不多，但对边地的穷苦人家来说，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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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、正月里的狂欢：从初一到十五
边门的秧歌大会从正月初二开始，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元宵节。这期间，秧歌队走村串户，几乎每天更换一个表演地点。每到一处，主家都要提前准备：放鞭炮迎接，端出好酒好菜招待，还要包一个红包作为赏钱。
正月初二的秧歌大会最为隆重。这一天，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会涌向开原边门外。据《奉天通志》记载，康熙五十年（1711年）的正月秧歌大会，观者多达数万人。街道两旁摆满了小吃摊、杂货摊，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大集市。
正月十五元宵节是秧歌大会的高潮。这一天晚上，秧歌队要在边门外的广场上表演通宵。火把照亮了整个夜空，锣鼓声震耳欲聋。最精彩的压轴戏是”百人大秧歌”——所有秧歌队联合起来，在广场上同时表演，场面蔚为壮观。
乾隆年间，有一位名叫纳兰性德的满族文人，曾写过一首诗描述边门秧歌的盛况：”边门正月闹秧歌，十里长街灯火多。高跷旱船争奇巧，伞头一曲动山河。”这首诗虽短，却生动地记录了当时柳条边下秧歌文化的繁荣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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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尾声：锣鼓声中的历史回响
柳条边在光绪二十六年（1900年）彻底废弛，边门被拆除，封禁令取消。然而，秧歌这一民俗却在边地扎根生长，成为东北人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如今，在辽宁开原、铁岭一带的满族村落中，每年正月仍有秧歌队走村串户表演。那欢快的锣鼓声、鲜艳的色彩、热闹的人群，让人依稀看到三百年前边关秧歌的影子。
秧歌从祭祀走向狂欢，从单一的民族舞蹈走向多元的文化融合，它见证了柳条边从一道封闭的边界变成一条开放的通道的历史变迁。在这道边墙之下，不同民族的人们通过歌舞交流情感，通过欢笑消弭隔阂。也许这正是柳条边最动人的一面——它曾经是一道墙，但最终留下的不是分裂，而是融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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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参考资料
1. 《开原县志》，清乾隆年间刻本
2. 《奉天通志》，民国十二年刊本
3. 佟冬主编，《满族简史》，辽宁民族出版社，1986年
4. 刘小萌，《清代满族的社会与生活》，北京出版社，2005年
5. 富育光，《满族萨满调查研究》，辽宁民族出版社，2000年
6. 乌丙安，《中国民俗学》，辽宁大学出版社，1985年
7. 《清实录·康熙朝》，中华书局校勘本
8. 定宜庄，《满族的历史与生活》，陕西人民出版社，1996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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