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北风刮得邪性,呜呜咽咽地顺着柳条边的豁口往里钻,卷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跟沙子似的。边墙外头的查干泊尔村死了人——老猎户哈斯额尔敦让狼掏了,胸口碗大个窟窿,人抬回来时血都冻成了黑冰。
按规矩,死了人得请萨满跳神。这差事自然而然落到了边墙根儿住着的乌兰花大娘头上。
乌兰花大娘本姓赵,汉人,闯关东过来的山东闺女。可嫁了蒙古族男人后,跟着信了萨满教,又学了满语和蒙语,成了这方圆百里唯一通晓三家语言、又能跳神又能看病的”乌兰花”——蒙语里,这是红花的意思。
“大娘,哈斯额尔敦家的魂儿怕是走不脱啊……”来请人的是哈斯额尔敦的小儿子巴特尔,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,跪在乌兰花大娘住的土坯房外头,冻得嘴唇乌青。
乌兰花大娘那时候刚过六十,佝偻着腰,眼珠子却贼亮。她裹紧羊皮袄,扶着门框出来,眯着眼往天上瞅了瞅——”天狗星犯太岁,这魂儿得唱大神的歌才能引回来。”她转手从房梁上摘下一面单面鼓,那鼓用狍皮蒙的,鼓面泛着黄,鼓圈上挂着几圈铁环子,晃起来哗啦啦响。
“走。”
去查干泊尔村要过柳条边的一处门——当年修边墙时设的”边门”,原是卡伦的兵丁守着,后来卡伦撤了,边门也坍了半截,但人还能钻过去。乌兰花大娘走这路走了四十多年,闭着眼都踩不错地方。
“大娘,”巴特尔跟在她后头,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,”我爹这死……有说道没?”
乌兰花大娘不回头,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:”狼是白那查派来的。你爹上个月是不是在窝棚里说了句’这狼该断子绝孙’?”
巴特尔愣了:”我爹那话是骂偷鸡的狼崽子……”
“狼听得懂。”乌兰花大娘停下脚步,转头瞪他一眼,”畜生也记仇。你爹身上有股火气,火气一上来,嘴就没把门的。白那查是狼神,你骂它崽,它能饶你?”
巴特尔打了个哆嗦。
到哈斯额尔敦家时,天已经麻黑了。院子里点着好几堆火,火光把雪地映得通红。门口蹲着一排人——都是村里的男丁,谁也不敢进屋,都怕那”没送走的魂儿”扑上来。
乌兰花大娘在门口站定,掏出火镰子,打了三次才打着火。她就着那点火苗,点了一炷香,插在门槛外头的雪堆里,又抓了一把小米撒在地上,嘴里嘀嘀咕咕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——那好像是满语,又好像掺着蒙语,末了还蹦出几个山东老家的土话。
“进。”她推开门。
屋里冷得能哈出白气。哈斯额尔敦直挺挺躺在炕上,脸上蒙着黄纸。乌兰花大娘走到炕边,也不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——那是她师父传下来的——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,又把镜子翻过去照炕上的死人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扭头对跟进来的巴特尔说,”魂儿还在屋里,没走远。它在找你家柜子上那杆猎枪——你爹那枪里还压着三颗子弹,他惦记着没打着的白狐。”
巴特尔眼泪唰地下来了:”我爹他……真这么说?”
“我听见的。”乌兰花大娘盘腿坐到炕沿上,把那面狍皮鼓搁在膝盖头。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,再睁开眼时,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——腰板直了,眼珠子亮得吓人,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都出去!”她冲门口喊了一声。
门哐当一声被从外头关上。
屋里就剩乌兰花大娘和死人。
她开始击鼓。
那鼓点一开始很慢,像是心跳,又像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。乌兰花大娘的嘴里开始唱——那调子没法用文字记,时而高亢得像鹰叫,时而低沉得像风穿过柳条边的豁口。她唱的是一段古老的”伊克乌兰”——请神词,请的是”额布根妈妈”,就是那棵老柳树的精魂,也是柳条边墙的守护神。
唱到第三遍时,屋里的温度好像升了。炕上的死人脸上那黄纸被吹得微微颤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底下喘气。乌兰花大娘越唱越快,鼓点越敲越急,铁环子哗啦啦乱响,她的辫子——那根花白的辫子——在背后甩得跟鞭子似的。
突然,她停住了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。
“走!”乌兰花大娘猛地把鼓往炕上一拍,对着空气大吼一声,”走!回你该去的地方!”
就这一嗓子,门槛外头那炷香”噗”地灭了。
外头的人全傻了。
乌兰花大娘从屋里出来时,满头大汗,两腿打晃,一把扶住门框。她冲巴特尔摆摆手:”魂儿走了。你爹那杆枪,明儿埋他的时候,搁他棺材里头——他惦记那白狐,到了那边儿好打猎。”
巴特尔”扑通”跪下:”大娘,多少钱?”
“三尺白布,一只公鸡。”乌兰花大娘说,”公鸡留着,白布给我做双鞋。你爹生前答应过的,我给他治过一回老寒腿,欠我一只公鸡、一匹布。如今人没了,账不能销——他到那边儿也得穿鞋走路。”
巴特尔哭笑不得,连连点头。
乌兰花大娘往回走时,夜已经深透了。她拄着根棍子,一步一步往柳条边那豁口挪。风还是大,但她走得稳当——她在这条道上走了四十年,什么样的夜没走过?
走到边墙根儿底下时,她停下脚步,伸手摸了摸那堵矮墙——柳条边这墙不高,也就三尺来高,用土夯的,中间夹着柳条棍子。几百年了,柳条都烂成了黑泥,可那土墙还硬邦邦立着。
“老姐姐,”乌兰花大娘对着墙说话,声音轻轻的,”又一年了。”
墙没回应她。
可她还是笑了笑——她知道墙底下埋着多少魂儿,有满人的,有汉人的,有蒙古人的,有朝鲜人的,有鄂伦春人的。大家都走了,就剩这堵墙和墙根儿底下这棵老柳树。
老柳树也老了。树身上钉着好几个铁钉子——那是从前守卡伦的兵丁挂箭靶子用的。树皮裂得跟老奶奶的脸似的,可每年春天,还是照样冒芽儿。
乌兰花大娘常对着这棵树说话。
“老姐姐,”她今儿又说,”我怕是不中了。今儿跳神时,腿软得站不住。我得找个徒弟。”
树没说话。
“你记得那个山东小闺女儿不?去年跟她爹从登州府过来的,在边墙里头给人浆洗衣裳的。姓周,叫周小满。十六岁。我瞧她手巧,眼神也正。”
树还是没说话。
乌兰花大娘也不恼,她靠着那老柳树坐下来,把狍皮鼓搁在膝头上,掏出烟袋锅子,装了一锅子旱烟,”吧嗒吧嗒”抽起来。
“老姐姐,你说我这手艺传给她,能成不?她一个汉人,学咱这萨满跳神,人家笑话不笑话?”
风呜呜咽咽地吹过边墙,像是有人叹气。
“我管他笑话不笑话。”乌兰花大娘”嘿嘿”笑了一声,吐了口烟,”这柳条边从根儿上说,不就是满汉蒙在一块儿地界儿上活么?当年修这墙的时候,多少汉人工匠、蒙古马夫、满洲兵丁一块儿干?墙都修了,人咋还不能在一块儿?”
烟锅子里的火明明灭灭,映着乌兰花大娘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
她想起四十年前,自己十六岁那年的冬天——也是这么个风雪夜,爹娘带着她从登州府过海,飘到辽东,又被狼追得满山跑,最后在柳条边这豁口处让一个蒙古族老太太捡了。那老太太就是她后来的婆婆,也是她的萨满师父。
“人活一辈子,”她对老柳树说,”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么?从这墙外头进来,从那墙里头出去。进来的时候是个大闰女,出去的时候是个老乞婆。可这中间的事儿,够你唱三天三夜神词儿的。”
她又”嘿嘿”笑了两声,站起身来,掸掸屁股上的雪。
“明儿让那周小满过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