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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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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五十二篇:边墙下的萨满——跳神驱疫的满洲巫祝

柳条边事, 9 7 月, 2026

那年腊月,吉林边外的雪下得邪乎。

鹅毛大的雪片子砸在柳条边墙上,砸得那枯柳条子”咔嚓咔嚓”直响。老边墙从法特哈边门往北延伸,到乌拉街那一段,已经修了快两百年。墙高二尺五寸,底宽二尺,顶宽一尺,黄土夯筑,柳条为骨,每年春秋还得修补一回。

边墙里头,是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的地界;边墙外头,是汉人闯关东的流民。

那年冬天出事了。

乌拉街嘎山屯的赫舍里氏老太太,七十八了,腊月初八那天早起去井沿打水,一脚踩空,整个人栽进井里。等家里人捞上来,浑身湿透,抬到屋里就烧起来了,额头滚烫,嘴里说胡话,一会儿喊她死了二十年的老头子,一会儿喊她的小孙子。

这一烧就是七天。

赫舍里氏老太太的儿子叫赫达色,四十来岁,在边墙北边的打牲乌拉衙门当差,管着给朝廷采东珠的活儿。他老娘这一病,把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请了好几个郎中,药也吃了,针也扎了,烧就是退不下去。

村里的老人私下嘀咕:这是冲撞了山神爷,得了邪病,得请萨满太太来跳神。

赫达色起初不信这个。他打小跟着汉人先生念过几年书,在衙门里当差,见的世面多了,知道那些萨满跳神是”装神弄鬼”,可眼瞅着老娘一天不如一天,滴水不进,人瘦成了一把骨头,他也没了主意。

腊月十五那天,他托人去吉林乌拉城南,请来了松花江下游鼎鼎有名的萨满太太——瓜尔佳氏,人称”金花妈妈”。

这金花妈妈六十出头,头发全白了,梳着满洲老式的”两把头”,穿一身赭石色的神衣,肩上披着鹿皮披肩,上面挂着好些铜铃铛和贝壳,走起路来”哗楞哗楞”响。她腰里系着腰铃,那腰铃是熟铜铸的,有三十六个,代表三十六位天神。

金花妈妈到赫舍里氏老太太炕沿前一看,伸手摸了摸老太太的额头,翻了翻眼皮,又把耳朵贴在她胸口听了听。

“不是邪病。”金花妈妈皱皱眉,”是寒气入了骨,再加上受了惊吓,魂儿飞了半个。”

赫达色赶忙问:”那咋办?”

“得送魂。”金花妈妈说,”得杀猪跳神,把飞出去的魂儿叫回来。”

赫达色咬咬牙:”杀就杀,只要能救活我老娘。”

第二天一大早,赫达色就叫人从屯里牵来一头一百多斤的大黑猪,捆在院子里。杀猪的是屯里的老把式富察老六,一刀下去,那猪”嗷”地叫了一嗓子,血喷在雪地里,红得扎眼。

接了半盆猪血,摆在西屋炕沿下的八仙桌上。

金花妈妈开始”立神”了。

她让人在炕沿前点了一堆火,火里扔进松枝和艾草,烟气缭绕的,闻着有一股子草药味。她自己跪在火堆前,闭上眼,嘴里开始念念有词,那词儿都是满洲老话,咕噜咕噜的,旁人也听不太懂,只听见”阿布卡”(天神)”恩都里”(神祇)啥的来回转。

念了一炷香的工夫,金花妈妈猛地站了起来,浑身开始哆嗦。

边上伺候的人说,这是”神来了”——金花妈妈被神灵附了体了。

只见她两只眼睛半翻着白眼,嗓子眼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动静,像男人又像女人,又像老头又像小孩。她抓起腰里的神鼓,那鼓是把一面单面蒙着牛皮的小鼓,鼓柄底下串着几片铁片和铜钱,甩起来”哗啦啦”响。

她一边甩鼓,一边开始绕着火堆跳。

那跳法叫”跳神”,不是汉人那种扭秧歌的跳,是真使劲儿的。脚底下踩着鼓点,步子一颠一颠的,肩膀一耸一耸的,腰铃随着身子晃荡,”叮叮当当”响成一片。她嘴里哼着神歌,那歌子调子低沉,拖着长长的尾音,听着让人心里发毛,又说不上来地舒坦。

跳了大约半个时辰,金花妈妈突然停下,径直走到赫舍里氏老太太的炕沿前,俯下身去,对着老太太的耳朵”嘀嘀咕咕”说了一大通话。说的是满洲话,旁人也听不清,只看见她一边说,一边用手在老太太的头顶和心口比划。

比划完,金花妈妈直起腰,把神鼓”咚咚”敲了三下。

“魂回来了!”她高喊一声。

说来也怪,炕上的赫舍里氏老太太身子竟然动了。她眼皮子抖了抖,嘴里哼了一声,眼角流下一行浑浊的泪。
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老太太居然开口要水喝了。

赫达色”扑通”一声跪在金花妈妈面前,”砰砰”就磕了仨响头:”妈妈救命之恩,赫达色没齿难忘!”

金花妈妈扶起他,说:”不是我救的,是山神爷和祖宗保佑。你们赫舍里氏的老祖宗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,积下了功德,如今你老娘大难不死,是祖宗显灵。”

那天晚上,赫舍里氏老太太喝了半碗小米粥,竟然退烧了。

消息传出去,整个乌拉街都轰动了。

那年冬天雪大,屯子里好几家老人都得了病,都说是”魂儿飞了”,纷纷来请金花妈妈跳神。金花妈妈忙得脚不沾地,从乌拉街南头跳到北头,从嘎山屯跳到张老窝棚,一冬天跳了二十多家。

每一场跳神,都要杀猪,都要烧松枝,都要焚香叩拜。

萨满太太这一行当,在满洲人心里,那是比郎中还顶用的存在。郎中治的是病,跳神治的是”魂”。满洲人信这个:人有三魂七魄,魂儿要是飞了散了,人就没了;得靠萨满太太请神送神,把魂儿找回来。

金花妈妈跳神跳了一辈子。

她十八岁跟着老萨满学艺,二十岁出师,到六十多岁,已经是松花江下游最有名气的萨满太太了。她的神衣和神鼓传了好几代,是从她姥姥那辈儿传下来的,传了一百多年了。

她跳神有个规矩:贫苦人家不收钱,富贵人家看心意。她自己说:”神灵面前,众生平等,穷人的魂儿也是魂儿,金贵着呢。”

可到了咸丰年间,柳条边渐渐管不住了。

汉人闯关东的越来越多,汉人的医术、药铺、寺庙、道观也越来越多。满洲人,尤其是年轻一辈,渐渐不信萨满跳神那一套了。有些年轻人读书识字了,出去见了世面,回来就嘀咕:”那是迷信,是骗人的。”

金花妈妈的儿子瓜尔佳·额尔登就是个不信这个的。

额尔登在吉林城里的官学念过书,后来进了打牲乌拉衙门当差,跟汉人打交道的多,他觉得萨满跳神是”老辈子的糟粕”,是”野蛮人的玩意儿”。

娘俩为这事儿吵了不知多少回。

额尔登说:”娘,您都什么岁数了?还跳神呢?再跳下去,官府该拿您当妖人抓了!”

金花妈妈只是笑:”你懂啥?祖宗的东西,不能丢。”

“祖宗的东西也得与时俱进!”额尔登说,”现如今有西医,有洋药,您那一套不管用了!”

“那为啥你奶奶当年得了邪病,是我跳神跳好的?”

“那是你奶奶本来就没大病,是您跳神把她吓好的!”

“放屁!”金花妈妈骂起儿子来一点不留情面,”老娘跳了一辈子神,治好了多少人的病,你睁眼说瞎话!”

娘俩吵归吵,金花妈妈照样跳她的神。

那年春天,乌拉街嘎山屯闹了一场瘟疫,好几家小孩得了疹子,又吐又拉,死了两个。

村子里的人吓坏了,又来请金花妈妈跳神驱疫。

金花妈妈那阵子正好犯了腰病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她把徒弟——二十来岁的小萨满赫英叫到跟前,把神衣神鼓都传给了她。

“去吧,”金花妈妈说,”该传的都得传下去。”

赫英那年才二十三,是赫达色的闺女,自小跟着金花妈妈学艺,学了十年了。

那场跳神驱疫的仪式,赫英跳了三天三夜。

据说,跳到第二天夜里,赫英突然浑身发抖,嘴里发出金花妈妈年轻时候的声音,老人家们都说:”是金花妈妈的魂儿附在赫英身上了。”

跳完神的第二天,那场疹子瘟疫,竟然真的过去了。

又过了些年,金花妈妈老得跳不动了,她把神衣神鼓正式传给了赫英,自己在家颐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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