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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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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五十一篇:边墙下的栽子手——捕貂猎皮的边关秘客

柳条边事, 8 7 月, 2026

咸丰九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
九月底,吉林将军辖下的伊通河封冻处,边墙根底下的柳毛子林子里,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。

这日清晨,边门外的卡伦房烧起了火炕。炕上盘腿坐着一个瘦小老头,六十来岁的模样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一双小眼睛却贼亮贼亮。他披着一件油腻腻的鹿皮袄,腰间挂着一只灰鼠皮兜子,里头鼓鼓囊囊的。

老头姓乌雅,汉人都叫他乌雅把头,也有人背地里唤他”乌雅鬼”——但当面不敢叫。

乌雅把头不是寻常猎户。

他是边墙外鼎鼎有名的”栽子手”。

一

柳条边外,盛产貂、狐、猞猁、灰鼠,山里还有野人参、东珠、鹿茸。这些东西,都是要进贡给皇上和朝廷用的。康熙年间起,吉林、打牲乌拉便设有专门捕貂的牲丁,归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管辖,年年要交一定数量的貂皮,这叫”貂贡”。

可到了咸丰年间,山里的貂越来越难打了。牲丁们完不成差事,挨板子、蹲班房是常事。于是,吉林城内外便生出一批专门替人打貂的”栽子手”——这名字的由来,有人说是满语”查伊拉”的音译,意为”下套子的人”;也有人说是因为他们常年在雪地里蹲守,身形像根栽在地上的木头桩子。

乌雅把头,便是这行当里数一数二的高手。

别看他瘦小,腿脚却利索得很。他十几岁便跟着他阿玛进山打皮子,五十年的山里生涯,练就了一双能穿透风雪的鹰眼和一对能分辨兽踪的耳朵。

每年十月到腊月,是栽子手最忙的时候。

乌雅把头这趟进山,是受了伊通边门外一个牛录额真的委托——额真的儿子明年要补缺进京当差,需要几张上好的貂皮做”见面礼”,还要几张元狐皮孝敬京里的贵人。事成之后,酬劳是二十两白银加两石小米。

对乌雅把头来说,这趟活儿不算太难,但也不轻松。

因为今年的雪下得太早了。

二

乌雅把头的队伍一共五个人。

除了他自己,还有他的大徒弟”瘸腿刘”,一个山东闯关东的汉子,三年前在山里被野猪拱断了腿骨,落下了残疾,走路一瘸一拐,但打起皮子来眼疾手快;另外三个是临时凑的伙计——两个是边墙外朝鲜边民逃过来的”刷拉”,一个是本地的满族穷小子。

他们的营盘扎在边墙外三十里的老林子里。

所谓营盘,其实就是几间用松木杆子搭起的”地抢子”——挖地三尺,四周围上原木,顶上盖着桦树皮和厚厚的积雪,人钻进去只能猫着腰。但地抢子里暖和,地上铺着厚厚的乌拉草和狍子皮,火盆一烧,跟外头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
乌雅把头有个规矩:进山之后,不准说汉话,只说满语;不准吃荤腥,只吃素——打貂的人要心诚,心不诚,貂皮就不干净。他自己更是忌讳多多:出门前要先朝长白山方向磕三个头,说是祭拜山神爷;要给老林子里的孤魂野鬼撒点高粱米,说是买路钱。

这日清晨,乌雅把头从火盆里扒出一块烧得焦黄的苞米面饼子,就着一壶热水,三口两口吞下肚。他推开地抢子的小门,一股子冷风灌进来,呛得他直咳嗽。

“瘸腿刘,”他哑着嗓子喊道,”今儿个你去北坡看看那几个’趟子’,昨儿夜里风太大,怕是把套子给吹歪了。”

瘸腿刘应了一声,一瘸一拐地钻出了门。

三

所谓”趟子”,是栽子手行当里的黑话,指的是下套子的路线。

捕貂,最常用的法子是用”木仓”或”铁套”。

木仓是用一寸来粗的榆木棍子,一头削尖,插在雪地里,上面横着一根细木棍,木棍上放一块石头或一截木头,用机关连着套子。貂从底下经过时,碰动机关,石头或木头落下来,正好把貂压住。这种法子笨,但省铁。

铁套则讲究得多。用细铁丝弯成活套,下在貂必经的路上,套子上系着一根长绳,绳子连着旁边一棵大树。貂一进套,越挣扎越紧,最后被吊在半空中,活活冻死。

乌雅把头最擅长的,是下”连环套”。

他在貂的必经之路上,一连下十几个套子,套子之间用细绳连着,绳上挂着铃铛。貂一进套,铃铛一响,他便知道哪只貂进了哪个套子,从容不迫地去收。这种法子,需要对貂的习性了如指掌——貂爱走背风坡,爱走老路,爱在倒木底下钻,哪棵树底下有貂洞,哪块石头旁边有鼠窝(貂爱吃鼠),他都摸得清清楚楚。

但今日,乌雅把头不打算亲自去趟子。

他要在营盘里等。

等一只老貂。

四

乌雅把头说的”老貂”,是一只活了至少五年的公貂。

貂皮分三等:普通貂皮、毛色纯正的貂皮、最上等的”银针”貂皮。银针貂皮,就是貂毛里夹着一根根银白色的针毛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跟银子一样——这样的貂皮,一张能换一匹好马。

而那只老貂,是银针中的银针。

乌雅把头已经追踪它三年了。

三年前,他在北坡一棵老松树下发现了它的踪迹——爪印比普通貂大一圈,粪便里夹着松鼠骨头和野兔毛,这是一只吃惯了荤腥的大貂。但它狡猾得很,从不上套,从不落网,三年里,乌雅把头换了十几个套子,都被它识破了。

直到上个月,他在一个倒木底下发现了一窝刚出生的貂崽。

老貂为了喂养貂崽,每天都要下山猎食。它有三条固定路线——乌雅把头摸得一清二楚。

他在这三条路线上,各下了三个连环套,最精巧的那种。

“今儿个,”他对徒弟们说,”要么它不进套,要么它进我的套。你们都给我躲远远的,谁也不许出声,谁也不许走动。”

五

这一天,乌雅把头哪儿也没去。

他盘腿坐在地抢子里,烧了一锅水,一边熬着松子,一边等着。

徒弟们也都窝在各自的抢子里,大气也不敢出。

外头的风刮得呜呜响,卷起的雪粒子打在桦树皮顶上,沙沙作响。

太阳落山的时候,瘸腿刘一瘸一拐地回来了。

“把头,”他冻得嘴唇发紫,进门就往火盆边上凑,”北坡的趟子都还在,没被吹歪。”

乌雅把头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他知道,真正的战场不在北坡。

入夜。

老林子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风声和偶尔一两声猫头鹰的怪叫。

乌雅把头裹着狍子皮,半睡半醒。

忽然,一阵细微的铃铛声从远处传来——

叮——

叮叮——

乌雅把头猛地睁开眼。

“中了!”

他一骨碌爬起来,推开门就往外冲。徒弟们也都跟着钻了出来。

月光下,雪地里,几个套子已经发动了。其中一个套子上,吊着一只硕大的公貂——它还在挣扎,嘴巴张开,露出尖利的牙齿,一双小眼睛贼亮贼亮,跟乌雅把头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
但它已经动不了了。铁套勒得紧紧的,它越是挣扎,套子就越紧。

乌雅把头走过去,蹲下身,从腰间抽出一把鹿角柄的小刀——

六

第二天,乌雅把头背着那只老貂回到了边门外的卡伦房。

牛录额真看了貂皮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那是一张几乎完美的银针貂皮——针毛雪亮,绒毛厚实,皮板完整,没有一点损伤。

“值多少?”额真问。

“这样的皮子,”乌雅把头眯着眼睛,”搁在吉林城里,三十两银子不卖。”

额真愣了一下。

“我要的不是三十两,”乌雅把头说,”我要的是——额真大人明年给我儿子一个差事。”

额真沉默了半晌。

“行。”

乌雅把头笑了,露出几颗焦黄的牙齿。

他走出卡伦房的时候,外头又下起了大雪。

风卷着雪粒子,打在他油腻的鹿皮袄上,簌簌作响。

他抬起头,望了一眼远处蜿蜒的柳条边墙——

边墙那头,是满清龙兴之地,是祖宗基业,是不允许汉人踏入的禁脔。

边墙这头,是他生活了六十年的老林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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