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刚过,辽北的柳条边墙脚下就来了个卖唱的。
说是卖唱,其实就一人一琴。那琴是把老三弦,蛇皮蒙得发黄,琴杆上的漆都磨没了,露出里头白茬茬的木纹。来人四十出头,瘦长脸,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却亮得贼,穿一身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袍,腰里系条麻绳,脚下蹬双露着棉花的靰鞡鞋。
他挑着个担子,一头是卷成捆的粗布,另一头是个小炭炉,上头坐着把铁壶,水烧得咕嘟咕嘟响。担子前头横着块木板,上头歪歪扭扭写四个大字:”瞎子刘三”。
可不,那人眼窝深陷,里头啥也没有。
他是从关里来的。山西。
那年头,山西人走西口,奔的是归化、包头,奔的是恰克图。他不走西口,他走东口,翻过长城,从张家口出关,沿着蒙古草地一路往东,穿过昭乌达盟,到了哲里木盟,再往南一拐,就到了柳条边外。
他说他不是瞎子,是被土匪放火烧了家,眼睛叫烟熏坏了的。
那年头,山西有句老话:”人养地,地养人,贼养瞎子刘三生。”——瞎子刘三原是他师父的名号,到他这辈,瞎了二十多年,琴弹得比眼亮的人还精。他师父死的时候,把这名字连同那把三弦一并传给了他。
这瞎子刘三,到了柳条边墙根底下的开原城,就不走了。
为啥?
他听得见那墙里的动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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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四这天,边墙里的吉林城来了个”参局子”,是管参山放排的官儿,带着俩跟班,要到开原卫办差。这参局子的官儿姓佟,佟大人都统,打小爱听曲儿,尤爱山西的酸曲儿。
他路过墙根底下,听见有人拉三弦,唱的是《走西口》,嗓子沙哑,带着哭腔,愣是把他脚钉住了。
那词儿唱的是:
“哥哥你走西口,小妹妹我实难留。手拉着哥哥的手,送哥送到大门口……”
佟大人站住了。
那瞎子刘三正坐在边墙豁口下头一棵老榆树底下,炭炉上铁壶冒着白气,琴搁在腿上,闭着眼,嘴角带着笑。也不管有人没人,兀自唱着。
佟大人站着听了半晌,忽然叫一声”好”。
瞎子刘三停了手,歪着头笑:”听客是哪里来的贵人?”
“吉林城佟大人都统。”
“哟!”瞎子刘三忙不迭地站起来,作了个揖,”草民有眼无珠……啊不,草民本来就没眼珠——大人恕罪。”
佟大人被他逗乐了,问他:”这《走西口》,你是唱的太原调儿,还是汾阳调儿?”
“大人好耳力。”瞎子刘三说,”这是祁县调儿,草民是祁县人。”
佟大人一拍大腿:”我听过这调儿!我在归化城听过!那里头有个瞎子王大的,弹得比你好——”
“那是我师兄。”
佟大人愣住了,仔细打量他:”你是刘三的徒弟?”
“正是。”
佟大人这下来了兴致,让人把瞎子刘三请到城里,好酒好肉款待。席间问他:”你打山西来这一路,可见过柳条边?”
“岂止见过,我在这边墙根底下住了一个多月了。”
“哦?”佟大人奇了,”你不怕守边的章京抓你?”
“回大人的话,”瞎子刘三笑了笑,”我虽是瞎子,可我耳朵好使。我住的这地方,是边墙最破的一个豁口,那值夜的站丁姓赵,是个山东人,也爱听曲儿。我每日给他唱一段,他就当看不见我。”
佟大人哈哈大笑。
—
瞎子刘三在开原卫待下了,不住城里,就住边墙外头。
他在那豁口旁边搭了个小窝棚。冬天的辽北,冷得邪乎,那窝棚四面透风,就靠一床破被、一盆炭火、一个三弦。他每天早起生火,烧一壶水,然后坐到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,开始拉琴。
他拉琴不收钱,但有个规矩:听曲儿的人,得留下一样东西。
粮食、衣裳、鞋袜,都行。哪怕一把柴火、一捧瓜子,他都要。
他说:”我弹的是酸曲儿,酸曲儿解的是苦人心。苦人心一解,就得吐出来,吐出来就得有地方搁。你搁在我这儿了,我替你担着。”
这话文绉绉的,谁也不知他打哪儿学来的。
听曲儿的人多。
有边墙里种地种腻了的满人庄头,偷偷溜出豁口来听;有从山东闯关东过来的汉人农夫,挑着担子路过,歇脚听一段;有关外流放的犯人和他们的子孙,穿着号衣,蹲在墙根底下听半宿。
他不挑人,谁来了都给弹。
他会的曲儿多。
山西的《走西口》《五哥放羊》《闹元宵》,陕西的《信天游》,河北的《小白菜》《小放牛》,东北的《月儿高》《五更调》……他都能弹,但弹得最多的,是山西的酸曲儿。
他唱那酸曲儿,唱得人心里头直抽抽。
有一回,一个从山东逃荒过来的老太太,蹲在他跟前听《走西口》,听到”走路你走大路,万不要走小路;大路上人儿多,拉话儿解忧愁”时,忽然放声大哭。
瞎子刘三停了琴,问她:”老姐姐,你哭啥?”
老太太抹着泪说:”我想我儿啊!我儿当年走西口,就是走的西口大路,走着走着,叫土匪给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瞎子刘三就又拉起琴,把那段《走西口》又唱了一遍。这回他唱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唱,唱一句停一停,等那老太太哭完了,再唱下一句。
从那以后,这老太太隔三差五就来听曲儿,每次来都带一捧花生或者几个鸡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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瞎子刘三在柳条边外待了三年。
三年里,他收了个徒弟。
那徒弟不是汉人,是满人,姓瓜尔佳氏,是墙里一个牛录额真的儿子,叫德楞额。
德楞额那年十六,正是叛逆的年纪。他爹要他去学骑射,他偏不,他偷着跑出边墙,来听瞎子刘三弹琴。
头一回来,他是翻墙出来的,落地的时候,摔了个狗吃屎,瞎子刘三听见动静,笑着问:”是墙里的小哥吧?”
德楞额吃了一惊:”你咋知道?”
“你身上带着松子味儿。”瞎子刘三说,”墙里的满人爱吃松子,墙外的汉人不爱吃。这味道,我一闻就知道。”
德楞额从此常来。
来了也不说话,就蹲在一边听。听了两个月,他忽然开口问:”师父,弹琴难不难?”
瞎子刘三说:”难,也不难。难的是手,不难的是心。”
“我不学手,我学心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
打那以后,德楞额每天黄昏来,蹲在瞎子刘三跟前,听他弹琴、听他讲故事、听他讲山西的酸曲儿。瞎子刘三告诉他,酸曲儿唱的不是别人的苦,是自己的苦。自己心里头没有苦的人,唱不出酸曲儿。
“我师父说过,”瞎子刘三说,”酸曲儿是给心上结了痂的人听的。痂一揭,疼。可不揭,永远长不好。”
德楞额似懂非懂。
他问他:”师父,你心里头有痂吗?”
“有。”瞎子刘三摸了摸眼睛,”就在这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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瞎子刘三在柳条边外第四年的冬天,下了一场大雪。
那雪下得邪乎,连着下了三天三夜,把边墙都埋了半截。
那年的腊月三十,除夕,瞎子刘三的窝棚被雪压塌了。
等他从雪堆里爬出来的时候,右手食指冻僵了,再也弯不过来。
不能弹琴了。
他坐在雪地里,抱着那把三弦,傻傻地笑。
德楞额来找他的时候,他正坐在雪里,身上盖着雪,只露一张瘦长脸和一双空洞洞的眼窝。
“师父!”
德楞额把他从雪里刨出来,背到避风的地方。他那手指,已经发黑了。
瞎子刘三不哭也不闹,就说:”德楞额啊,师父的琴,没法儿弹了。”
德楞额说:”我背你回墙里。”
“回墙里干啥?”
“我伺候你。”
瞎子刘三愣了愣,忽然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——他这眼睛是瞎的,可居然能流出泪来。
他说:”我一辈子伺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