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柳条边吉林边门外的章家窝棚,飘起了第一场雪。雪粒子打在边墙上,簌簌作响,像是有人在墙头上撒沙子。
卯时刚过,天还黑着,一声吆喝就把章家窝棚从睡梦里扯了出来。
“吹糖人嘞——糖人儿——”
喊声从屯子西头滚过来,惊得几只麻雀从老榆树上扑棱棱飞起。卖豆腐的周寡妇正要挑担子出门,听见这一声,手里的扁担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哎呀妈呀,老孙头又来了!”
这”老孙头”,就是孙大嘴。
孙大嘴本名孙德厚,六十出头,祖籍山东莱州府,闯关东闯了三代人,到他这儿,根就扎在柳条边外了。光绪十八年他从老家出来时,还是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,挑着一副糖人挑子,从山海关一直走到吉林边门外。走了小半年,鞋底磨穿了三双。
如今他老了,腿脚不利索了,但每年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,他还是要挑着挑子,沿着柳条边走村串屯,给边墙外的庄稼人吹糖人。
“这叫’祭灶送福’!”孙大嘴自己说的,”糖是甜的,嘴是甜的,灶王爷上天言好事,就得吃我这糖人儿!”
这话传了三代,边墙外的人信。
二
孙大嘴的挑子,是一副老挑子。
柳条编的筐,外头糊了一层红纸,红纸已经褪了色,泛着一种说不清的粉,像是被日子泡软了。挑子一头是个小风炉,炭火烧得旺旺的;一头是个木盒子,盒子里头垫着棉布,棉布下头是糖稀。
糖稀是他自己熬的。
白砂糖加麦芽糖,铜锅里熬,熬到拉丝不断,滴在石板上能成珠子,就成了。这手艺传了三代,从他爷爷那辈就开始熬糖。
“糖稀讲究个火候,”孙大嘴说,”火大了发苦,火小了发嫩,发嫩了吹不起来。老辈人讲,熬糖就跟做人一样,得有耐心。”
他还带着一把小剪刀,几根细竹签,一块抹了油的大理石板。这大理石板跟了他五十年,磨得光可鉴人,照得出人影。
三
辰时刚过,孙大嘴的挑子就摆到了章家窝棚的老榆树下。
老榆树底下,已经围了一圈孩子。
孩子们穿着花棉袄、棉裤,脸蛋冻得通红,鼻涕拉得老长,眼巴巴地看着孙大嘴。
孙大嘴不急。
他先不紧不慢地从挑子里拿出小风炉,点上炭火,架上铜锅。然后拿出一小块糖稀,用手心搓了搓,搓软了,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。
“吹糖人讲究个嘴皮子功夫,”他说,”我这嘴,跟了糖人五十年了。”
说完,他从木盒子里拿出一根细竹签,挑了一小块温热的糖稀,放在手心里搓圆,然后拉出一根细细的糖管子。
“看好了啊!”
他把糖管子放在嘴里,腮帮子一鼓,气就吹了进去。那糖稀像是活了一样,在他手里膨胀起来。
一口,吹成了个圆球。
两口,拉出了长脖子。
三口,捏出了两个小耳朵。
四口,剪出了四条小短腿。
“这是啥?”孙大嘴故意问。
孩子们齐声喊:”耗子!老鼠!”
“对喽!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,耗子也跟着上天!”孙大嘴眯着眼睛笑,”吃了我这糖耗子,来年你家粮食满仓!”
四
章家窝棚的孩子们,最盼望的就是这一天。
老孙头的糖人,有讲究。
他说,糖人分三等:上等是仙鹤、麒麟、龙凤,这些是给大户人家吹的;中等是十二生肖,老百姓家孩子买;下等是鸡鸭鹅、猪马牛,那是给穷苦人家哄孩子的。
但他不分贵贱。
“到我这挑子前头,都是孩子,”他说,”孩子眼里没有贵贱,糖人也没有贵贱。一块糖,捏个啥就是啥,捏啥都甜。”
章家窝棚的孩子们,一年就盼这一天。
他们没有爹的多。
闯关东的男人,十个里头有三个回不来。有的被胡子(土匪)黑了,有的进了深山老林打围(打猎)再没出来,有的去金矿挖金子,金子没挖到,人倒埋在了山沟里。
留下来的女人,拉扯着孩子,守着边墙外的二亩薄地,一年到头,年底能给孩子买块糖的都是大户。
孙大嘴的糖人,是孩子们一年到头唯一的甜。
五
晌午的时候,孙大嘴已经吹了四十多个糖人。
手指头冻得发僵,腮帮子也酸了,但他不停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干饼子,就着雪水啃了几口,垫垫肚子。
“老孙头,你也歇歇吧!”周寡妇端了一碗热水过来,”喝口热水,暖暖身子。”
“不歇,不歇,”孙大嘴摆摆手,”孩子们等着呢。”
他挑子前头,还排着十几个孩子。
有个小姑娘,穿着一件露着棉花的破棉袄,手里攥着两个铜板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“老爷爷,我要那个。”小姑娘指着糖人模子里最大的一个——一条龙。
“这……”孙大嘴愣了一下。
那龙是模子糖,是用模子压出来的,不是吹的。压出来的龙五文钱一个,吹出来的耗子两文钱一个。
小姑娘手里的钱,够买两个耗子,买不起龙。
“你想要龙?”
“嗯。”小姑娘点点头,”我爹说,娘病了,等娘好了,我要给娘买条龙。”
孙大嘴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没说话,从挑子里拿出一块糖稀,搓了搓,拉了拉,吹了起来。
一口——龙头。
两口——龙身。
三口——龙爪。
四口——龙尾。
一条活灵活现的糖龙,出现在他手心里。
“拿去吧。”他把糖龙递给小姑娘,”不要钱。”
“老爷爷,这……”小姑娘愣住了。
“不要钱,”孙大嘴笑了,”回去告诉你娘,吃了这条龙,病就好了。”
六
孙大嘴自己是没有孩子的。
闯关东的时候,他媳妇难产,死在了路上,母子都没保住。从那以后,他就再没娶过。一个人,一把挑子,走遍了柳条边外的村村屯屯。
他说,他的孩子,就是柳条边外所有的孩子。
“我这糖人啊,”他常跟人说,”就是给孩子们吹的。给孩子们吹一口甜,让他们记得,边墙外还有我这老头子。”
太阳偏西的时候,孙大嘴的挑子空了。
糖稀用完了,风炉也灭了。他收拾好挑子,蹲在老榆树下抽了一袋烟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柳条边。
“老孙头,明年你还来不?”有孩子问。
“来,”他磕了磕烟袋锅子,”明年我还来。”
“后年呢?”
“后年也来。”
“大后年呢?”
孙大嘴笑了笑,摸了摸孩子的头。
“只要我这老胳膊老腿还能动,爷爷就来。”
七
第二年春天,孙大嘴没能来。
他死在了吉林边门外的一间破庙里。
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根竹签。
边墙外的人们后来才知道,那年冬天特别冷,孙大嘴从章家窝棚回去的路上,遇上了一场白毛风。白毛风是东北最凶的天气,大雪裹着大风,能把人和牲口一起埋了。
他是被冻死的。
章家窝棚的人们把他葬在了老榆树旁边。
那棵老榆树,第二年春天,枝头开满了榆树钱。
人们说,那是孙大嘴的糖人。
又过了许多年,章家窝棚没了,老榆树也没了,柳条边也只剩下了几段土墙。
但人们还记得,每年腊月二十三,边墙外那个吹糖人的老孙头,挑着挑子,沿着柳条边,走村串屯。
他的糖人,是柳条边外最甜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