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光绪二十年的冬天,北风裹着雪粒子,呜呜地刮过柳条边新宾段的边墙。
古楼边门外的雪地里,蹲着一个老头。
老头姓冯,叫冯糖人,六十来岁,瘦得像根干柴棍儿,脑袋上扣着一顶破了边的狗皮帽子。他身前摆着一个木头箱子,箱子上头插着一根稻草靶子,靶子上插着大大小小的糖人——孙悟空、猪八戒、老寿星、公鸡、猴子骑羊……雪光一映,亮晶晶的,像一树开不败的糖花。
“妈呀,这老爷子,大冷天不在屋里猫着,搁这儿喝西北风呢?”
一个穿羊皮袄的汉子赶着勒勒车从道上过来,车上装着一车柞木杆子,看样子是要往北边货栈送。勒勒车停下来,汉子从车上跳下来,抖了抖身上的雪,蹲到冯糖人跟前,掏出旱烟袋,也不点火,就这么干叼着烟嘴儿。
“老冯,你咋跑这儿来了?”
“他张爷,”冯糖人抬起那张核桃皮一样的脸,嘿嘿一笑,露出一嘴豁牙,”门里头不让摆了。”
“不让摆?你碍着谁了?”
“碍着旗爷的规矩。”冯糖人叹了口气,把手里那根吹糖人的细竹管插回糖料盒子里。
原来,今儿早上,冯糖人挑着他的糖人挑子,从新宾城里出来,想找个热闹地方摆摊。刚到古楼边门里头,就让管边的章京给拦住了。章京说,边门里头是旗地,旗人买你的东西是赏你脸,外人摆摊得交”地皮钱”。冯糖人说我是汉人啊,章京冷笑了一声:”汉人?汉人在边门里头摆摊,得有边票。你有吗?”
冯糖人没有边票。
他是个闯关东过来的流民,爷爷辈就挑着糖人挑子从山东莱州府出来,进了关,到盛京,到新宾,一辈传一辈,传到他手里,已经是第三代了。他没边票,也没入旗籍,按规矩,只能在边墙外头讨生活。
“那你就跑墙外头来了?”张爷跺了跺脚上的雪。
“墙外头也有墙外头的活法。”冯糖人笑眯眯地指了指身前的木箱子,”你看,这不挺好?背风,还没人管我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古楼边门外头正好有一道废弃的边墙土阜,半人高,冬天积雪堆在上头,像一道天然的屏风。北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,土阜一挡,刚好把糖人摊子围在背风处。再加上冯糖人在身前点了两盏豆油灯,灯光黄澄澄的,在雪地里映出一团暖意,远远看去,倒像个温暖的小窝棚。
张爷摇摇头,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:”老冯,你这糖人儿,搁这冰天雪地里,能卖出去?”
“卖不卖得出去,那是老天爷的事儿。”冯糖人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山影,”张爷你是不知道,我这糖人,不是卖给大人的。”
“那是卖给谁的?”
“卖给那些从门里偷跑出来的孩子。”
张爷一愣,没听懂。
冯糖人嘿嘿一笑,从腰里摸出一个烟袋锅子,点上火,吧嗒吧嗒抽了两口,这才慢慢说起来。
原来,柳条边上,每隔十里八里就有边门,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。门里是旗人的地界,旗人家的孩子生下来就有口粮田、有铁杆庄稼,是龙兴之地的天之骄子。门外是汉人的流民窟,流民们开荒、挖参、放排、做苦力,孩子生下来就跟着爹娘在土里刨食。
但孩子都是一样的。
门里门外的孩子们,都馋糖。
冯糖人在边墙外头摆摊这么多年,琢磨出一个规律——每到黄昏时分,那些住在门里的旗人小孩,常常借着打猎、放牲口的名义,从边墙上的豁口里钻出来,跑到墙外来玩耍。一来二去,就摸到了冯糖人的糖人摊子前。
“小孩儿嘛,给他一个猪八戒,他能高兴一冬天。”冯糖人说,”我一不偷二不抢,挣的都是小孩儿兜里那几枚铜子的零花钱。章京爷们儿眼不见心不烦,懒得管。”
“可今儿个……”张爷迟疑道,”今儿个你怎么被赶出来的?”
冯糖人叹了口气,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道灰蒙蒙的边墙。
“今儿个是腊月二十三。”
“小年啊。”张爷点点头。
“小年,灶王爷上天。”冯糖人说,”家家户户都得给灶王爷上供,供品里头得有糖瓜。我今天特意熬了一锅麦芽糖,想多做几个灶糖,给孩子们甜甜嘴。结果,刚摆开摊子,章京就来了。”
“他说啥?”
“他说,’冯老头,你胆子大了啊。'”
冯糖人学着章京的腔调,把旱烟袋从嘴里拔出来,捏着嗓子尖声说:
“‘旗爷家里头过年用的糖人,那得是咱们满人自己的糖匠做的。你一个南蛮子,跑边门里头来卖糖人,是想挣咱们满人的钱?还是想拐咱们旗人家的孩子?'”
张爷气得把烟袋往地上一顿:”放他娘的屁!你挣的是孩子的零花钱,碍着旗人什么事了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冯糖人苦笑一声,”我跟章京爷理论,说我冯家在新宾做糖人三十年,三十年间,没拐过一个孩子,没偷过旗人一颗粮食,街坊邻里都看着呢。章京爷不听,说他也是奉命行事,上头有规矩,汉人不得在边门里头摆摊。”
“那你咋办?”
“咋办?出墙呗。”
冯糖人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雪,从糖料盒子里摸出那根细竹管,蘸了一小块熬得金黄透明的麦芽糖,搁在手里揉了两下,凑到嘴边,”噗——”地一吹。
竹管里的麦芽糖就像变戏法似的,鼓起来,先是鼓成一个圆球,再被老头儿两只手又捏又拉又拽,不一会儿,就成了一个骑着仙鹤的老寿星。寿星拄着拐杖,脑门上鼓着一个大包,笑眯眯的,眼睛弯成两道缝。
“你看,”冯糖人把寿星糖人插到稻草靶子上,”这不就挺好的?”
张爷看着他粗糙的手,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,看着他豁牙中间漏出来的笑意,心里头突然有些酸。
“老冯,”张爷从怀里掏出一串铜子,哗啦啦数了二十枚,搁在冯糖人的木箱子上头,”给我捏一个。我拿回去给我闺女。”
“哎,哎。”冯糖人乐得脸上皱纹都开了花,”张爷您要个啥?”
“捏个……捏个兔子吧。我闺女属兔。”
冯糖人点点头,又蘸了一块糖,一吹,一捏,一个长耳朵、短尾巴、红眼睛的小兔子就成了。兔子的肚子里头还透着气,对着雪地一照,亮晶晶的。
张爷接过兔子糖人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暖了暖,又拿手捂着。
“老冯,”张爷欲言又止,”你……你以后天天都来这儿?”
“来,”冯糖人笑眯眯地答,”只要老天爷不下刀子砸我的摊子,我就天天来。”
张爷点点头,赶着勒勒车往北边去了。
冯糖人目送着勒勒车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,又蹲下来,把冻僵的手伸进袖筒里暖了暖,眯着眼睛看向远处那道蜿蜒在雪原上的边墙。
边墙啊边墙。
三十年,他看着这道边墙从小变大,从矮变高,从土墙变成砖墙,又从砖墙变得千疮百孔。三十年,门里头的旗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门外的汉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只有他冯糖人,始终蹲在边墙外头,守着一个糖人挑子,用一根细竹管,吹出关东孩子的童年。
天渐渐黑了。
雪越下越大。
冯糖人从箱子里头摸出一块破棉絮,裹在自己腿上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窝窝头,就着雪,啃了两口。
远处,古楼边门的门洞子里,传来几声孩子的笑声。
冯糖人竖起耳朵,听了听,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,从糖料盒子里捞出一大块熬好的麦芽糖,搁在铁板上,点了豆油灯,开始熬新糖。
“糖人儿——糖人儿——”
他扯着嗓子,朝着边门的方向喊了起来。
“孙猴儿——猪八儿——老寿星儿——”
“小兔子——小公鸡儿——小鲤鱼儿——”
声音穿过漫天的雪花,穿过呜呜的北风,穿过那道破败的边墙,飘进了门里,飘进了门外的雪原,也飘进了孩子们冻得通红的耳朵里。
不多时,几个穿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