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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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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墙异闻·第一篇:井泣——村东枯井半夜哭出了声

柳条边事, 10 7 月, 2026

那年腊月,雪封了老爷岭,奉天以北的小屯子叫柳塘沟,住户统共三十来家。柳塘沟东头有口老井,井口用青石箍了一圈,辘轳早烂没了,井沿上压着一块磨盘,说是镇井用的,谁也不敢动。这井早些年还出水,后来地脉不知怎的就断了,三年前彻底干了,屯里人吃水都翻山去三里外的泉眼挑。

打井干那天起,井里就有了动静。

先是老孙家的狗,半夜冲着井口嚎,叫得那个瘆人,像见了亲,又像见了仇人。老孙头拎着铁锹出去骂,狗不吱声了,他往井口探头,月亮照下去,黑洞洞的,啥也没有。第二天早起,井沿上的磨盘歪了,朝外挪了半尺。

屯里人合计是黄皮子闹,黄大仙最爱钻枯井,就凑钱请了个出马弟子来看。那弟子姓白,人称白三爷,在老爷岭一带立堂口有些年头了。他围着井转了三圈,又点了一炷香,眉头拧成了疙瘩,说:“这井里没黄家的事,是别的主儿。”再往下问,他就不说了,只撂下一句:“年三十之前,井口不能开,开了就压不住。”

谁开呀,井都是死的。

可那年冬天出邪了。

头一个听见哭的,是住井边最近的赵寡妇。她男人早年跑崴子货,冻死在山道上了,撇下她和一个六岁的丫头。那天半夜她起来给丫头掖被,就听见外头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井边上坐着,呜呜咽咽地哭。赵寡妇没敢动,从窗户纸的破洞往院里看——月亮挺亮,井沿上坐着一个人影,穿一身红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吓得把窗户纸撕了也不敢出气,一直熬到天亮,鸡叫了,那哭声才停。

第二天她跟邻居说,邻居笑她想汉子想魔怔了。赵寡妇也不争辩,只把自家屋门挂了块红布。

哭声是越来越勤的。

没出半月,屯子里好几户夜里都听见了。有说是女人哭,有说是孩子哭,还有人发誓说听见了哭里有词儿,仔细一听,那词儿是:“我冷,我冷……”

哭声最邪的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。

那晚柳塘沟家家户户祭灶,屯子里响着零星的鞭炮。老张家的儿子张锁柱,刚从外头赌钱回来,喝了二两烧刀子,醉醺醺地走夜路。他打井边过,就听见井里有动静。探头一看——井沿上那块磨盘不知啥时候又歪了,半悬着没掉下去,井口里往上飘一股子白烟,烟里头隐隐约约跪着个女人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头黑发拖在地上,正拿头一下一下磕井沿。

张锁柱的酒当时就吓醒了,连滚带爬往家跑,到家就病了,烧了三天,嘴里胡话不断,说“那女的磕一下,我就觉着自个儿脑壳跟着疼一下”。

他娘找白三爷来看,白三爷这回没推脱,沉着脸来了。进了张锁柱的屋,他没点香,只让张锁柱他娘把门窗全敞开。

“井里这位,跟你们屯子有旧账。”白三爷蹲在炕沿边,对着炕上哆嗦的张锁柱说,“她不是外来的,死在外头,没人收,孤魂钻了井眼。”

张锁柱他娘就问:“那咋整?要不烧点纸?”

白三爷摇头:“这主儿不好打发。烧纸没用,得知道她的来历,知道她为啥在这儿。”

柳塘沟就这么大点地方,谁家死过没埋的人,老辈人心里都有数。可问了七八个老人,都摇头。井是早年间挖的,比现在住的人家都早,得去问屯里最老的李聋子。

李聋子九十多了,耳背眼不花,听了半晌,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沉了好久才开口。

“那井里头,早年埋过人。”他说。

他爹活着时候跟他讲过,柳塘沟还没几户人的时候,这地方原是个看坟的窝棚,住着一个姓柳的看坟人,带个闺女。那闺女才十五六岁,有一年冬天夜里,不知被哪个过路的胡子给糟蹋了,闺女想不开,半夜就跳了井。第二天人捞上来,已经硬了。胡子早没影了,柳家爹怕丢人,连口薄棺都没舍得买,拿炕席卷了扔在后山沟里。

“那井咋没封?”白三爷问。

李聋子叹了口气:“柳家爹后来也疯了,跑了,再没回来。井就那么撂下了。后来立屯子,人图那地方有井,吃水方便,谁也没提这档子事。”

白三爷听完,脸就沉下来了。

“这就对了。看坟的窝棚,那地方原本就不是给活人住的,阴气重。井眼通地脉,闺女跳下去,魂儿就顺着井眼钻到了地底下,找不着出去的道。三年前的旱,不是天干的,是她闹的。她要出来。”

“那咋办?”张锁柱他娘急了。

白三爷说:“这井得封,得请人做一场法事,超度她。可她死得冤,怨气重,光念经不一定行,得有人替她把那口气顺出来。”

他看了看炕上的张锁柱,说:“你这小子,命里跟这位有缘,昨儿是你撞见的,得你出面。”

张锁柱脸都白了:“三爷,我、我不行啊……”

“你得下去一趟。”白三爷说,“不是让你真跳井,是让你在井沿上,替她磕头,替她哭,把她那口气替出来。”

大年二十九那天,柳塘沟的男女老少都聚到了井边。白三爷在井沿前摆了香案,供了三牲,又烧了一刀黄纸。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,飘得老高,就是不落地。

张锁柱跪在井沿前,按白三爷教的,磕一个头,哭一声“我冷”。周围的人听得直起鸡皮疙瘩——他哭得不像他自己的声儿,像个女人,细细弱弱的。

磕到第七个头上,张锁柱身子一软,眼翻白,嘴里吐出一口黑水来。黑水落地,腥臭无比,熏得人直捂鼻子。

白三爷赶忙上前,一碗雄黄酒灌下去,张锁柱才缓过气,哇的一声哭出来,这回是他自己的声儿了。

那晚,没人再听见井里有哭声。

开春之后,柳塘沟的人商量着把那口井填了。填井那天,下去刨土的老刘头说,他在井壁的砖缝里,抠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银耳坠,老样式,上头刻着一朵梅花。

耳坠后来交给李聋子看了,老头看了半晌,说:“是柳家那闺女的。那丫头从小就爱戴这玩意儿。”

那耳坠现在还在李聋子家匣子里搁着,他谁也不给看。

至于那口井填没填得严实,井里那位走没走干净,屯里人说法不一。有说走了,有说没走——填井那年夏天,有人在井原址那儿听见地底下隐隐约约地响,像是有人在叫,又像是风吹过枯井眼儿的动静。

老乡们不愿多说。每回路过那儿,都绕着走。

只李聋子偶尔坐在炕沿上,把那银耳坠拿出来,对着窗户发一会儿呆,嘴里念叨:“柳家丫头,你也该走了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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