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,辽北边墙外的柳家沟就开始不对劲。
柳家沟不大,前后两道岗子夹着一条窄道,住着二三十户人家,多半姓柳。早年间这里归边墙守备辖着,后来墙塌了,守备也没了,只剩下一道黄土埂子横在村北头,跟人腰一般高,春天风大的时候能吹塌半截。
最先出事的是柳广田家。
柳广田四十出头,媳妇死得早,撇下一个闺女叫柳二凤,那年才十七。二凤长得白净,性子绵,说话细声细气的,村里的后生都爱多瞅两眼。可柳广田护得紧,从不让她一个人出门。
腊月二十三那天黄昏,二凤去井沿打水,回来就有点发蔫。当晚柳广田喊她吃饭,喊了三声,堂屋没人应。进屋一看,二凤躺在炕上,脸朝墙,眼睛半睁半闭,嘴里喃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话。
柳广田吓坏了,掐人中,灌热水,半夜里二凤才醒过来。第一句话就是——
“爹,咱家屋脊上坐了个人。”
柳广田心里咯噔一声。没敢搭茬,只是把门闩顶死,那一夜没敢熄灯。
第二天,二凤能下地了,端碗吃饭也利索。柳广田以为是小姑娘着了凉,没当回事。
可到了腊月二十七,出事了。
那天是柳家沟逢集,杀猪宰羊的热闹。柳广田去集上买年货,临走把二凤反锁在屋里,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出门。柳家院墙不算高,五尺来些,土坯垒的,二凤小时候还能翻出去玩。
可偏偏这天出了邪事。
柳广田从集上回来,院门开着。他心里一沉,三步并两步进了院子——
院里的雪地上,有两行脚印。一行是二凤的小花鞋印,从堂屋绕到院里;另一行……没有另一行。
只有二凤自己的鞋印,孤零零的一圈,绕着院里的老枣树转了三圈。转到第三圈,脚印往墙根去了,墙根下并没有豁口,二凤却不见了。
墙头上摞着一双小花鞋,整整齐齐,鞋底朝天。
柳广田趴在墙头往邻院看,啥也没有。喊了半晌,邻院大婶出来问咋了。柳广田问有没有看见二凤,大婶摇头——
“人没看见,倒是奇怪,方才我恍惚听见你家院里有人笑,那声儿细细的,像是个女的。”
柳广田当夜找了村里不少人帮忙,把柳家沟翻了个遍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
到半夜,他一个人回了家。把二凤的鞋从墙头拿下来,端端正正摆在她炕头。屋子里冷得邪乎,灶里的火明明还烧着,窗户纸却结了厚厚一层霜。
他正发愁,忽然听见房梁上有人说话。
那声儿甜得发腻,幽幽细细:
“广田啊——你找二凤,找我不成么?”
柳广田浑身汗毛炸起来。他握紧门后头的顶门杠,没敢吱声。
那声儿又笑了一声:
“你这人,恁狠的心。那年我在你家墙外冻得半死,是二凤把我塞进柴垛里暖了一宿。我如今来报恩,你倒拿杠子杵我。”
柳广田想起,前年腊月,院里柴垛里窝着一只毛色赤红、尾巴蓬得像扫帚的狐狸。当时二凤看他可怜,偷偷喂了半个窝头。是那只?
他手发颤,杠子慢慢放下了。
那年春节,柳家沟没人贴春联。
柳广田逢人就说,二凤去了个好地方,说是从此不愁吃穿。村里人问他细节,他总是摇头。后来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枣树下,对着空气说话,声音很轻,像在对一个看不见的人交代事情。
再后来,有人夜里路过柳家院墙外,总听见里面有女子的笑声。二凤的屋里,每到黄昏就亮起一盏灯——红红的,没有灯芯,也没有灯捻,亮到鸡叫三遍才灭。
村里老人都说,那是狐家的灯,不费油的。
柳广田活到七十三,死的那天夜里,有人说看见他家墙头上坐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,朝村外飘过去了。墙根底下,窝着一只老狐,皮毛白得像雪,眼睛却红得像两粒玛瑙。
它冲着北边那道塌了的边墙,望了很久,才钻进了雪窝里。
二凤到底去了哪儿?那一夜她是被接走了,还是被换走了?族谱里没写过这一笔,柳家沟的老辈子也不愿多说。
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三,再没人敢让自家姑娘一个人去井沿打水。
——第八篇 完——
边墙依旧横在那儿,年年春风吹,年年春雨淋。偶尔有走夜路的,远远还能看见柳家老宅子那一星红光,在风里飘着。
老乡们讲不清,也没谁敢去问。
(全文完)[e~[