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东的雪下得邪乎。
柳条边的边墙被雪埋得只剩一道灰脊,风从豁口灌进来,卷起墙根底下的干雪粒子,打在人的脸上像刀刮。从奉天北边赫图阿拉方向过来一个老头,推着一辆独轮车,车上堆着几捆泡好的柳条,黄白黄白的,在雪地里头刺眼得很。
老头姓佟,叫佟老篾,关外奉天城南十里佟家窝棚的人。说他老,其实也就五十出头,可那一双手跟老柳树皮似的,糙得能刮下木屑来,十根指头没一根是直的,全是早年编筐编篓折的、砸的、磨的。这双手编过的东西,能从赫图阿拉摆到盛京西关——装粮的屯筐、装鱼的柳罐、晒酱的浅子、装鸡蛋的笸箩、给新媳妇装嫁妆的大描金箱子、给死人烧的纸扎架子底座。
他推着车,顺着柳条边墙根底下走,不走边门,不走卡伦,专挑那些塌了豁口的烂墙头翻。边墙里是满人的龙兴之地,不许汉人随便进去,他偏就进去了一回——那还是光绪二十六年,庚子年闹拳匪,他从盛京逃反,带着一家老小翻过边墙进了吉林地界。在那边待了三个月,帮一个锡伯营的牛录章京编了三十副马鞍屉子、二十副挑筐。牛录章京给了他一块”腰牌”,写着”准许边外往来编艺”,上头盖的是盛京将军衙门的红戳。
就凭这块腰牌,佟老篾在柳条边两侧走了二十年。
那年腊月,他是要去边墙里头一个叫黑嘴屯的地方,给屯长家编一套嫁妆。屯长的闺女要嫁到伊通州去,陪送十二抬嫁妆,其中八抬得用柳条编的什物——衣箱、面箩、首饰匣子、帽盒、鞋箩、茶叶罐、点心匣子、针线笸箩。这些物件编起来费功夫,可给的钱也多,整整八两银子。佟老篾算过,编完这套嫁妆,能买回四百斤高粱米,够一家老小嚼用到来年开春。
他推着车走到边墙豁口,刚要弯腰钻进去,听见身后”咯吱”一声踩雪的响动。
回头一看,是两个卡伦的满洲兵,一个叫德楞泰,一个叫喜顺,都是赫图阿拉城守尉麾下的边卒。佟老篾跟这俩人也算老相识了,每回过边,德楞泰都要拦一拦,不是为别的,就为抽他一包烟钱——佟老篾身上永远揣着一杆旱烟袋和一包关东烟叶子,那是”过路钱”。
佟老篾笑着把旱烟袋递过去:”德爷,赏口烟抽。”
德楞泰接过去,没抽,先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眯着眼看他车上那几捆柳条:”老佟,又进边?这回是哪家?”
“黑嘴屯的赵屯长家,给他家大闺女编嫁妆。”
喜顺凑过来,伸手捏了捏柳条:”这柳条泡得不错,从哪儿刨的?”
“柳条边根底下,老边墙根那个老柳趟子。”佟老篾说,”这片柳条好,泡出来韧,编出来的东西经使。”
“你胆子可真大。”德楞泰吧嗒了一口旱烟,吐出一口白烟,”拿边墙底下的柳条编东西,编出来卖给边里头的人——这要是让盛京将军衙门知道了,你那腰牌都得给你收回去。”
佟老篾笑:”德爷,您瞧我这腰牌,都磨得看不清字了,将军衙门的人早把这茬忘了。再说,这柳条不也是从边墙根底下长出来的么?边墙外头的柳条,编了东西卖到边墙里头去——这叫什么?这叫’两边通吃’。”
德楞泰被他逗笑了,骂了一声”老东西”,把旱烟袋还给他:”滚吧滚吧,早去早回。路上小心,今早我听城守尉说,边墙里头最近有马贼出没,三十来个从吉林那边过来的,专门劫进边做手艺的匠人。”
佟老篾一愣:”劫匠人?劫我们这些编筐的?”
“劫你们这些身上带着银子进边的。”德楞泰眯着眼,”你这回身上揣着八两银子的工钱呢,比一般匠人多。路上当心些。”
佟老篾道了谢,推着车钻进了边墙豁口。
边墙里头是另一番世界。
外头是荒甸子、破屯子、汉人流民的窝棚;里头是黑土地、连片的高粱地、灰砖瓦房的满人屯庄。佟老篾沿着一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往南走,脚底下踩着雪”咯吱咯吱”响。他走得不快,走了大约二十里地,看见前头有一片黑松林,林子边上有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庙,庙门口坐着一个戴皮帽子的人,那人看见他过来,慢慢站了起来。
佟老篾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戴皮帽子的人迎上来,皮帽子底下是一张刀疤脸:”老哥,是进边做手艺的?”
佟老篾放下车把,笑了笑:”做篾活儿的。”
“身上有银子么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拿出来瞧瞧。”
佟老篾不慌不忙,从怀里掏出那块磨得字都看不清的腰牌:”兄弟,认得这个不?盛京将军衙门的腰牌,编艺匠人。你要是把我劫了,这腰牌也得被将军衙门收回去,连累我一家老小。这块牌子加上我这门手艺,往后逢年过节还能给你编点什么——你要是把我劫了,往后谁给你编筐编篓?”
刀疤脸愣了一下。
他身后的黑松林里还有两个人影,听见这话都没动。
刀疤脸盯着佟老篾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”老哥,你胆子真大。”
“干我们这行的,胆子不大不行。”佟老篾说,”柳条边上下,编了多少年筐了,要是胆子小,早就饿死在边墙根底下了。”
刀疤脸点了点头,让开了路。
佟老篾推着车继续走。
走到黑嘴屯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晌了。赵屯长迎出来,看见佟老篾,一拍大腿:”老佟,你可算来了!嫁妆那八抬什物,我那闺女都催了三回了——你要是再不来,我那闺女都要自己上手编了!”
佟老篾笑:”屯长说笑了。柳条呢?泡好了没?”
“泡好了泡好了,在后院大缸里泡着呢,泡了整整七天七夜。”
佟老篾在后院支起了工作的大案子。
他先把泡好的柳条从缸里捞出来,控了水,然后坐下来,开始破篾。一根柳条在他手里,破成四片、八片、十六片,破出来的篾片薄如纸,软如绸。他破篾的时候不戴手套,手掌上一层厚厚的老茧,那是十几年磨出来的。那双手跟老柳树皮似的,可动起来灵活得跟二十岁小伙子的手一样。
他破篾、刮平、起底、编身、收口——整整八天八夜,没合过眼。
第八天早上,他编完了最后一抬——针线笸箩。
他把那针线笸箩往桌上一放,赵屯长过来一看,眼睛都直了:”老佟,你这手艺……你这手艺绝了!这笸箩编的,上头还带花纹——这花纹是啥?是鸳鸯?是牡丹?”
佟老篾眯着眼笑:”是鸳鸯戏水。您家大闺女嫁过去,跟女婿和和美美、早生贵子。”
赵屯长一把握住佟老篾的手:”老佟,八两银子不够,我再给你加二两!”
佟老篾摆手:”说好的八两就是八两。咱干手艺人的,讲的是个信字。”
他揣着八两银子,推着独轮车,出了黑嘴屯,顺着原路往回走。
走到那个破庙的时候,刀疤脸还在那儿坐着呢。
刀疤脸看见他,站起来:”老哥,回去了?”
“回了。”
“身上银子还在不?”
“还在。”
“我要是劫你呢?”
佟老篾笑:”你不会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我下个月还来。”佟老篾说,”下个月赵屯长他弟弟家办喜事,还得编八抬嫁妆。我要是这回被你劫了,下回谁给他编?你要是把我这条手艺线断了,你在这边墙上能劫到的银子也就少了——这叫什么?这叫’长流水’。”
刀疤脸愣了半天,忽然哈哈大笑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佟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