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·第一百六十八篇:边墙下的屠户——杀猪一刀破柳边的奉天老张

柳条边事, 12 7 月, 2026

那年腊八刚过,法库边门外的雪下了三尺厚。

天还没亮,张屠户就把那口黑铁锅架在了院里的冻地上。锅是杀猪褪毛的锅,三辈人用下来,锅沿都磨得发亮,底下的柴火是柳条边墙外头那片落叶松林里捡的干枝子,烧起来噼里啪啦响,火苗子窜起老高,把半边院子照得通红。

张屠户五十八了,光头,脖子上围一条油渍麻花的黑围裙,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两条青筋暴起的胳膊。他手里那把尖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两下,刃口朝着天,眯眼一瞧——能看见眉毛。

“老张,今儿杀谁家的?”隔壁王寡妇隔着矮墙探出半个脑袋,头上还簪着一朵红色的绒花,是年前从奉天城里买的。

“东头老赵家的。一头三百斤的大白胖。”张屠户把刀往腰后一别,弯腰从墙根底下拽出一捆麻绳,绳子上头还带着去年的猪臊味儿。

东头老赵家的猪圈在柳条边墙根底下,那圈是用边墙拆下来的旧土坯垒的,半人高,顶上盖着几捆秫秸。猪听见脚步声,嗷的一声就往圈角里拱,嘴拱进泥里,屁股撅得老高,尾巴卷成了一个圈儿。

“老赵,出来搭把手!”张屠户站在圈外喊。

老赵披着件光板羊皮袄从屋里出来,毡帽子上头落了一层霜,眉毛胡子都挂了一层白霜。他搓着手,嘴里哈出一团白气:”张爷,今儿冷得邪乎,这猪怕是不肯出圈。”

“不肯出也得出。”张屠户从腰后摸出那把尖刀,又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,在猪圈门口甩了一个活套。”你去圈后头撵,我从门口套,一套一个准儿。”

老赵绕到圈后头,拿一根柳条棍子往猪屁股上轻轻一戳。那猪吃痛,嗷的一声就往门口冲,正冲进张屠户甩下的绳套里。张屠户手一紧,绳套勒住了猪的嘴巴。猪四条腿刨着地,嗷嗷叫着往外挣,蹄子把地上的雪刨得四溅,溅了张屠户一脸一身。

“拽!”张屠户低喝一声。

两个人一人拽一条绳,把那三百斤的大白胖生生从圈里拽了出来。猪还在嚎,声音又尖又亮,传出去半里地。柳条边墙那边,卡伦房的几个老卒听见动静,探出头来瞧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——这种声音他们听得多了,年年腊月都这样,没什么稀罕。

猪被按在了一张专用的杀猪凳子上。那凳子是用四根粗木桩子钉在地里的,结实得很,多少年没挪过窝。猪四条腿还在乱蹬,张屠户一只脚踩住猪的后胯,一只手扳住猪的下巴,把猪的脑袋往后扳,露出脖子底下那一片白毛。

“老赵,接盆!”

老赵端着一只黑漆漆的木盆跑过来,盆里头撒了一把盐——这是规矩,杀猪血里头要放盐,不然血会凝固,接不住。

张屠户深吸一口气,腰一沉,手腕一翻——

一刀下去,又准又稳。

猪血喷出来,嗤的一声,一股热气腾腾地冲上半空,落进木盆里,溅得老赵满手都是。猪还蹬了几下腿,声音渐渐弱了下去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动,四条腿慢慢伸直了。

“好刀法。”老赵蹲在一边看着,由衷地赞了一声。

“杀了一辈子猪了。”张屠户把那把尖刀在水桶里涮了涮,又在围裙上蹭了蹭。”我爹在世的时候跟我说,这刀要快,心要稳,下刀要准。一刀下去,利利索索,猪少受罪,人也省事儿。要是磨磨蹭蹭下不去手,那才造孽。”

张屠户的爹当年就是在柳条边墙外头杀猪的。那时候边墙还没拆得这么零碎,墙里墙外查得严,汉人不能随便进出。张屠户的爹是跟着一个满洲庄头进来的,给庄头家杀猪宰羊,一干就是十几年。后来庄头犯了事,发配宁古塔,张屠户的爹才从柳条边墙外头搬到了法库边门里头落了户。

“我爹临死的时候跟我说,”张屠户一边给猪吹气一边说,那气是从猪后腿根部的一个口子往里吹的,吹得猪肚子鼓鼓囊囊的,像个大气囊,”他说他这辈子杀过几千头猪,唯独有两年没杀成。”

“哪两年?”老赵问。

“光绪二十六年和光绪二十七年。”张屠户把吹气筒子拔出来,拿一根铁棍子在猪皮上轻轻敲了敲,试试气吹得匀不匀。”那年闹义和团,又闹毛子,边门封了,进不来猪也出不去猪。我爹在墙根底下蹲了整整两年,靠给庄头家做零活才没饿死。后来毛子退了,边门开了,我爹说头一回杀猪的时候,手抖得差点把刀掉了。”

猪吹好了气,张屠户和老赵一人一把钝刀,开始刮毛。滚烫的开水浇在猪皮上,猪毛一缕一缕地被刮下来,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猪皮。刮下来的猪毛被张屠户收进一只破筐里——猪毛也有用处,能卖给城里的毛刷子匠,扎扫帚也使得。

“张爷,这猪杀完,你给我留几斤血肠料儿。”老赵一边刮毛一边说。

“行。”张屠户头也不抬。”血肠料儿我那儿有现成的,葱姜蒜盐大油都拌好了。你要多少?”

“来个三斤吧。”

“三斤够谁吃?来个五斤。过年了,多包点儿。”

猪刮干净了毛,张屠户拿那把尖刀在猪肚子上一划,嗤的一声,猪肚子开了膛,热气腾腾地冒出来。他伸手进去,把里头的心肝肺肾大肠小肠一样一样地掏出来,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。猪心还在微微跳动着,张屠户拿刀背一敲,那心就不跳了。

“张爷,你这手艺,开个肉铺都使得。”老赵由衷地说。

“肉铺我开过。”张屠户一边翻着猪下水一边说。”在奉天城里小北门外头开了三年。后来我儿子要去学堂念书,学堂要学费,一年要几十块现大洋,我供不起,就把肉铺关了,回法库老家杀猪来了。”

“你儿子现在干啥呢?”

“在奉天城里的电报局当差。”张屠户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。”念了几年书,认识几个字,电报局里缺个抄电报的,就把他招去了。一月挣八块现大洋,比我杀猪强。”

“那你还杀猪?”

“杀猪杀习惯了。”张屠户把那只猪头割下来,摆在案板正中间。”我爹杀猪杀了一辈子,我杀猪也杀了三十年了。这把刀跟了我三十年,我儿子不接,他嫌脏。我就接着杀,杀到杀不动为止。”

日头升起来了,把柳条边墙上的雪照得亮晃晃的。墙那边,几个赶马车的吆喝着往城里去,鞭子甩得啪啪响。墙这边,张屠户和老赵把收拾好的猪肉一块一块地挂在了院子里的木架子上,那木架子是用四根粗木桩子钉的,底下垫着几块青砖,防着耗子。

“老赵,这猪你打算怎么卖?”

“肉留一半自家吃,一半卖给左邻右舍。”

“那排骨和猪蹄子给我留着。”张屠户一边洗手一边说。”我那儿还有一坛子好烧酒,过年的时候咱爷俩喝几盅。”

“行。”老赵笑眯眯地应了。

张屠户洗完手,扯下脖子上的黑围裙,挂在屋檐底下的钉子上。围裙上的猪血已经冻成了黑红色的冰,在太阳底下闪着光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柳条边墙。墙上的雪在化,有几处已经露出了底下黄色的土坯。几只麻雀落在墙头上,叽叽喳喳地叫着,翅膀扑棱扑棱地响。

“又一年了。”张屠户喃喃地说。

他转身回屋。屋里炕上,他老伴儿已经把早饭做好了,一碗热腾腾的高粱米粥,一碟子腌白菜。炕桌上还摆着一壶烫好的烧酒,是留给老赵晌午来拿排骨时喝的。

张屠户盘腿上炕,端起酒盅抿了一口。烧酒辣得很,从嗓子眼儿一路烧到肚子里,把五脏六腑都暖透了。

窗外,柳条边墙上的麻雀还在叫。

腊月的日头,懒洋洋地照在法库边门外的雪地上。

东北风物

文章导航

Previous post
Next post

Related Posts

柳条边事·第54篇:边墙下的风水先生

2 7 月, 20262 7 月, 2026

# 柳条边事·第54篇:边墙下…

Read More

柳条边事·第十篇:边墙下的算命瞎子——黑暗中的智慧之眼

2 7 月, 2026

# 柳条边事·第十篇:边墙下的…

Read More

柳条边事·第79篇:边墙下的刨子匠——木头活

2 7 月, 2026

# 柳条边事·第79篇:边墙下…

Read More
©2026 柳条边事 | WordPress Theme by SuperbTheme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