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雪下得邪性。奉天城往北去,过了老边墙的土门子,便是吉林地界。我说的不是寻常走脚的,是专走卡伦的盐客——挑着一副铁皮挑子,里头装的是官引盐,巴掌大一块,盖着红戳戳。
盐客叫孟四海,祖辈三代都吃这碗饭。他爹孟大辫子,光绪年间从盖州那边过来,在奉天南关外租了个小仓房,专收辽河北岸的青盐,再分销给边里边的旗丁、戍卒。孟四海十四岁就跟着走卡伦,那条道他闭着眼都摸得着——从奉天出怀远门,经八里堡、二台子、铁岭,过了三面船的边墙豁口,便是卡伦的地盘。
那年他三十二岁,正月还没出,牙旗营的赵把总托人捎话来:卡伦里头断了盐,弟兄们嘴里淡得能咬死耗子。
孟四海二话没说,挑着八十斤盐就上了道。
边墙外的雪,踩下去能没到膝盖根儿。他穿着靰鞡脚,里头塞着乌拉草,走一步”咯吱”一声,走三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。那副盐挑子压得扁担两头直颤悠,铁皮在雪地里泛着青白的光。
走到半拉山子,天就擦黑了。
半拉山子是从前老边墙的一个边台子,台子塌了一半,剩下半截土墙,风一吹就掉土渣渣。孟四海每年走这条路,都在这儿歇脚。墙根底下有个避风窝,是他爹当年用筐装土垒起来的。
他把挑子放下来,蹲在墙根底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冻得梆硬的饽饽。咬了两口,牙花子都发酸。
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孟四海手按在挑子的扁担上,侧着耳朵听。北风呜呜的,把那脚步声吹得忽远忽近,像是从墙里头传来的,又像是从墙外头绕过来的。
“谁?”
没人答。
雪地里只听得见风。
孟四海把那把防身的短刀从腰里抽出来,刀鞘上挂着一串铜钱,走起路来叮当响。他没敢动,就蹲在墙根底下,眼睛盯着那段塌了的墙头。
约莫一袋烟的工夫,脚步声停了。
但孟四海闻见了一股味儿——一股子烧过纸钱的味儿,带着一点糊焦,混在北风里飘过来。
他心里一凛。
这味道他认得。是”烧七”的味儿。边里边的旗人讲究,逢七烧纸,初七、十七、二十七,每回烧的时候都得念叨念叨。可这大腊月天,半夜三更的,谁在边墙根底下烧纸?
他没敢出声。
又过了好一会儿,那股味儿散了。北风里头只剩下了雪。
孟四海这才敢站起身,挑起挑子继续往前走。走的时候他特意绕开了那段塌墙,多走了半里地,从东边的豁口绕了过去。
他心里清楚,这条老边墙,年头长了,墙根底下埋着的那些人——有的有名有姓,有的连名都没有。他爹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:边墙是道线,线这边是活人的,线那边是死人的。可线底下呢?线底下埋着的,是那些个被线挤扁了的。
他们翻过去,没人拦;他们溜回来,没人管。卡伦的兵丁见了,拿鞭子抽两下,抽完还得放行——活人不能冻死在边墙根底下,传出去上头怪罪。
孟四海走到卡伦的时候,天已经亮透了。
牙旗营的赵把总迎出来,一看见他那副盐挑子,眼珠子都亮了:”老孟,你可是救了我这一营的嘴了!”
孟四海笑笑,没说话。他把那八十斤盐从挑子里一块一块码出来,码得齐齐整整。赵把总想留他喝口热水,孟四海摆摆手:”不中,不中。还得赶回去。家里那头还有一批引盐要去点。”
赵把总要塞给他两个银角子,孟四海死活不要。盐客有盐客的规矩——走卡伦的盐,不收钱,收的是人情。你这回帮了我,下回我那条道要是被风雪封了,你得派人来接我。
赵把总心里有数,把那两角子银子又揣回了怀里。
孟四海转身要走,赵把总叫住他:”老孟,你昨晚在半拉山子那段,看没看见啥?”
孟四海愣了一下:”咋?”
赵把总叹了口气:”前几日有个挖参的,在那段墙根底下睡着了。第二天一早被我们巡边的弟兄找着,人已经没了。脸上挂着笑,跟睡着了一样。可一摸,鼻子都凉了。”
孟四海听完,后脖颈子一凉。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命大。”赵把总拍了拍他肩膀,”你小子没睡,你挑子一直走,没停。”
孟四海没接话。他把扁担往肩上一搁,又把短刀插回腰里,那串铜钱叮当响。
回程的路上,他特地又从半拉山子那段过。
墙根底下,雪地里,有一个浅浅的脚印。脚印不大,像是个女人的,赤着脚。
孟四海看了一眼,没敢停留,挑子一颤一颤地走了。
那年正月过后,边墙修了一次。把半拉山子那段塌墙又垒了起来,新土压旧土,压得结结实实。
可孟四海再走那段道的时候,总觉得扁担那头沉。
不是盐沉。
是别的什么东西,在跟着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