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往北走,过了铁岭再往东,有个地方叫柳条边墙的旧豁口。豁口外头原是蒙古王公的牧场,清末放了垦,汉人来了一拨,闯关东的山东人和河北人占了多半,盖起一溜土房,慢慢聚成了屯子。屯子没有正经名字,外头人叫它”墙外屯”,本地人只叫”屯里”。
屯里老户分东西两院,西院姓赵,东院姓孙,两家共用一道石头院墙。墙不高,墙头种了一排沙果树,开春白花,秋后红果,两家的孩子年年都翻墙去摘。
出事那年,是民国二十年的秋天。
那年雨水大,沙果结得格外稠。九月十二夜里,月亮贼亮,照得院里像铺了一层霜。赵家的老二赵福生,刚满十八,半夜睡不着,披件褂子出来撒尿。一推门,正瞧见墙头上趴着个人。
那人穿一身红衣裳,脑袋探过墙头,正往东院里瞅。
赵福生吓了一跳,尿也憋回去了。定睛一看,是个女人,红袄红裤,头发黑漆漆地披在肩上,月光底下脸白得跟纸似的。她没动,就那么趴在墙头,像是从墙那边爬过来的一只猫。
赵福生那时候血气方刚,也没多想,抄起门后头的顶门杠子,蹑手蹑脚走过去。走到离墙头还有七八步远,那红衣女人忽然转过头来,朝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没什么动静,嘴角往两边一咧,眼睛却没跟着弯。赵福生心里咯噔一下,脚步就停了。
红衣女人也不说话,抬起一只胳膊,冲他招了招。
赵福生愣了片刻,再看,墙头上空了。
他举着杠子绕到墙根底下,墙外头是沙果树园子,月光照得清清楚楚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回到屋里,他把事跟爹赵老疙瘩说了。赵老疙瘩是个闷人,听完半天没吭声,最后说了一句:”别跟东院说。”赵福生问为啥,赵老疙瘩瞪了他一眼:”说了也没用,他们家那灯,亮了不是一年两年了。”
东院孙家,院子里常年搁着一盏灯。
说是灯,其实就是个粗瓷碗,碗里倒了小半下豆油,伸进一根棉花捻子。孙家人口多,三代同堂,按理说夜里院里该黑得结实,偏偏那碗灯没人点,白天不亮,夜里也不亮,可孙家的人都说,每天鸡叫前后,那灯芯子是湿的,油碗边上有一道细细的水印,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。
孙家老太太活着的时候,跟西院赵老疙瘩的娘私下说过一回。她说那灯里头住着个”灯婆”,是个讨饭来的女人,那年大旱,饿死在屯外头的荒草甸子上,孙家老太太的婆婆心善,刨了个坑把人埋了。从那以后,孙家院里就有了这盏灯。
“她不祸害人,就是夜里出来坐坐。”孙家老太太说,”你看见她了,给她让个道,别吱声,她自己就走了。”
赵福生那年才十七,没听过这话,他爹赵老疙瘩也没跟他说。如今听他爹这么一讲,后脊梁一阵发凉。
第二天一早,赵福生偷偷扒着墙头往东院看。那碗粗瓷灯搁在窗台底下,碗里的豆油已经见了底,灯芯子黑乎乎地趴在油里。他正看,忽然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。
回头一看,是东院的孙家老大,孙福堂。
孙福堂比他大两岁,平日里话不多,见面只点个头。这天他脸色发灰,眼圈底下两团青,眼神里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冲赵福生招招手,压低声音说:”福生哥,你昨晚也看见了?”
赵福生一愣:”你也看见了?”
孙福堂苦笑一下:”我从小就能看见。我奶活着的时候说,那是我奶的婆婆埋下的。她白天不出来,一到月亮大的夜里,就趴在墙头看咱们院里的人。看了几十年了。”
“她到底是谁?”
“我奶说,是个外乡来的女人,逃荒逃到这儿,身上还穿着出嫁的红衣裳。走到墙外头的草甸子上,饿死了。我太奶奶把她埋了,坟就在墙外头沙果树底下。”
孙福堂指了指墙外头那片果园子。赵福生顺着手指看过去,月亮地底下,那排沙果树底下,影影绰绰,似乎立着一块小石碑,天太暗,看不真切。
两人正说着,赵老疙瘩从屋里出来,咳嗽了一声。孙福堂立刻收了声,朝赵福生使了个眼色,跳下墙头回了东院。
那年的秋天,赵福生心里一直别扭。他不敢夜里出门,连撒尿都在屋里用夜壶。可他爹赵老疙瘩不让说这事,也不让再去扒墙头。
到了九月底,有一天下大雨。雨下了整整一夜,屯里的土路都成了泥河。第二天早上雨停了,赵福生出门去看沙果树——他惦记那些果子,趁雨后没人摘。
走到墙根底下,他愣住了。
墙外头那片沙果树底下,那块小石碑前头,跪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,红衣裳,头发披散着,正低着头,对着石碑哭。
哭声没有,可那肩膀一耸一耸的,分明是在哭。
赵福生腿一软,靠在了墙上。
那红衣女人听见动静,缓缓转过头来。赵福生这次看清了她的脸——瓜子脸,眉眼清秀,嘴角带着一点血色的红,像活人,又不太像活人。
她看了看赵福生,没说话,又低下头去,对着石碑磕了一个头。
磕完头,她站起身,绕到墙根底下,贴着墙根慢慢往东院的方向走。赵福生大气都不敢出,眼睁睁看着她走到东院窗台底下,钻进了那盏粗瓷灯里。
灯没亮,可灯芯子轻轻晃了一下。
赵福生跑回家,跟他爹把事说了。赵老疙瘩这回没再瞒他,叹了口气,说:”那是孙家的灯婆。你太奶奶那一辈就讲,墙外头沙果树底下埋着个外乡来的女人,穿红衣裳,死了没人收尸,是孙家太奶奶埋的。从那以后,孙家院里就有了灯。”
“她到底是什么?是鬼?是狐?”
赵老疙瘩摇摇头:”老辈人讲不清。只说她不祸害人,就是夜里出来坐坐,看一看孙家的人。有人说她是讨封,有人说她是借气儿,也有人说她就是那盏灯的魂儿。”
赵福生问:”那她为啥趴在墙头看咱家?”
赵老疙瘩愣了一下,半天才说:”大概……咱们院里,也有人她认识。”
这话赵福生琢磨了好多年,也没琢磨明白。
后来民国二十年冬天,赵老疙瘩得了一场大病,没熬过年关,走了。再后来赵福生娶了媳妇,分了家,搬出了西院。再后来屯里的人越来越少,年轻人都往城里去,土房拆了一茬又一茬,那道石头院墙也早就不在了。
再后来有人问起东院那盏灯,孙家的人只是笑笑,不肯多说。
只有那排沙果树还在。每年秋后,果子熟透,红彤彤挂满枝头,风一吹,扑簌簌落一地。没人知道树下头还埋着谁,也没人知道那盏灯还在不在。
只是每年月亮大的夜里,从屯外头走过的人,偶尔会瞧见墙根底下——如今墙早没了,可那位置还在——蹲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,低着头,对着一片空地,呜呜地哭。
哭声没有,肩膀却在一耸一耸的。
等走近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。只说那地方,从前是孙家的院子,院里从前有一盏灯。
灯里住着一个女人。
没人知道她是谁,也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。
至今没人能说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