漏粉这活计,在边墙根底下算是顶老的一门手艺。漏粉匠手里攥着的,那是一根胳膊粗细的漏瓢,瓢底钻着十来个眼儿,苕粉团子搁里头一磕,根根银丝就坠进了滚锅里,连成片儿的是粉坨子,散成缕的是细粉条。
卡伦外三十里的柳条边上,有个小屯子叫高家窝棚。屯西头住着个漏粉匠,姓马,排行老三,人都喊他马三漏。马三漏手艺是他爹手里传下来的,到他这儿已是第三代了。棚里漏粉的灶台是祖上传下来的,青砖垒了三层,底下的锅是双耳生铁大锅,能盛四挑水。烧的是边墙根底下拣来的干柳条,噼啪一响,锅里的水就翻起白花来。
腊月里头,正是漏粉的好时候。
柳条边外头天寒地冻,滴水成冰,漏出来的粉条挂在架子上,不消一袋烟的工夫就冻得透透的,硬邦邦的像根根白骨头。这冻粉条拉到城里去卖,经放,搁到开春都不带变味的。
马三漏家里有七口人,他媳妇孙氏带着三个小子两个丫头,一大家子就指着他这漏粉的手艺过活。平日里漏粉、漏粉条、漏粉坨子,年下里还要漏一拨红薯粉和土豆粉。漏粉这活计费工夫,磨浆、吊包、起粉、和芡、漏粉、捞粉、晾粉,哪一道都马虎不得。光起早贪黑地忙活,一个冬天也就能漏个千八百斤的粉,刨去本钱,一家人嚼咕着够嚼咕到第二年开春。
腊月二十三那天,屯里家家户户都忙着祭灶。马三漏一大早起来,照例先到院里的粉坊看看晾着的粉条。前一日漏的粉条还挂在架子上,一根根白亮亮的,冻得瓷实。这粉条拉到城里,城里人爱吃,说是边墙根底下的粉条,吃着筋道,炖大菜、涮锅子、拌凉菜,怎么做怎么香。
正看着,门外头进来一个人。这人穿着件半旧的羊皮袄,戴着顶狗皮帽子,帽檐压得低低的,看不太清脸。孙氏在屋里听见动静,出来一看,认得是屯东头住的刘二。刘二平日里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,好吃懒做的,见天在屯里晃荡,今天不知怎的寻到马三漏家来了。
“马三哥,忙着呢?”刘二哈着腰,一脸的讨好相。
马三漏没搭理他,继续翻看架子上的粉条。
“马三哥,兄弟我有个事儿想求您帮忙。”刘二凑上前,压低了声音,”我想跟您借点粉条,不多,三十斤就成。开春我卖了猪,一定还您。”
马三漏这才回过头来,看了刘二一眼:”三十斤?刘二,你当这是大风刮来的?三十斤粉条,搁到城里少说也值一块现大洋。你卖了猪还得起?”
刘二脸一红,还想再求。孙氏在屋里听见了,掀开门帘出来说道:”刘二兄弟,不是我们不帮忙,实在是家里也不宽裕。这粉条是留着过年的,年下里城里要货多,我们还得指望着这点粉条换俩钱儿置办年货呢。”
刘二没法子,只好讪讪地走了。
到了晌午,马三漏吃过饭,又开始忙活起来。下午还要再漏一锅,是屯里张寡妇家订的,说是要漏五十斤粉条过年用。张寡妇是个命苦的人,男人前几年进山挖参,一去就没回来,家里就剩下她和一个十来岁的丫头相依为命。这五十斤粉条的钱,也是她攒了大半年的。
马三漏支上锅,生起火,把昨日磨好的苕粉浆子倒进大缸里,加上白矾,搅和匀了。又把那漏瓢拿出来,用清水洗了一遍,晾干。漏瓢是祖上传下来的,瓢底的眼儿是用铜钉子钻的,一年年漏下来,眼儿都磨得光滑了。漏粉的时候,得用手腕子一颠一磕,让粉团子从眼儿里坠下去。要是手腕子一抖,那漏出来的粉条就粗细不匀,卖相就不好了。
孙氏在灶前烧火,三个小子两个丫头在院子里玩耍。院子里挂着晾粉条的架子,一根根白亮亮的粉条在冷风里轻轻晃荡。墙根底下的几棵老柳树,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曳,映着边墙的影子。
马三漏和好了芡,把粉团子填进漏瓢里,开始漏起来。手腕子一颠,根根银丝坠入滚锅,在热水里一滚,立刻变得透亮。孙氏拿着长竹筷子在锅里搅和着,让粉条不粘连。漏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,锅里的粉条就满了。马三漏把粉条捞出来,挂在院子里的架子上冻着。
就这样,漏了一下午,五十斤粉条总算漏完了。马三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坐在灶前歇着。孙氏端来一碗热汤,喝了几口,才缓过劲来。
正歇着,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马三漏心里纳闷,这时候谁会来?站起来出去一看,门口站着两个穿皮袄的人,腰里别着腰刀,一看就是卡伦上的兵。
“马三漏?”其中一个问道。
“是我,二位有何贵干?”
“卡伦大人有令,边墙根底下不许私自晾晒粉条,说是粉条反光,容易招来老鹞鹰,扰乱边民。把晾在外头的粉条都收进屋里去。”
马三漏一听,愣住了。这卡伦大人也是,粉条反光招老鹞鹰?老鹞鹰是吃肉的,粉条又不腥不膻的,哪能招来?再说这腊月天里,要是不把粉条挂在院子里冻,那得在屋里生火烤,得多费多少柴火?
“这……”马三漏想争辩几句。
“这是卡伦大人的令,你照办就是。”那人说完,翻身上马走了。
马三漏站在院子里,看着满架子的粉条,叹了口气。孙氏出来问道:”咋的了?”
马三漏把卡伦兵的话说了一遍。孙氏也愣住了:”这可咋整?这些粉条不冻着,明日就黏了。”
两口子站在院子里,看着满架子的粉条,愁眉不展。墙根底下的老柳树在风里摇着,光秃秃的枝条映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边墙的影子长长的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原上。
这卡伦大人的令,到底是嫌粉条反光招老鹞鹰,还是另有缘故?马三漏两口子心里清楚,怕是那几个卡伦兵想吃粉条,找的由头罢了。可这话又不能说出来,说出来就是抗命,是要吃板子的。
过了半日,马三漏咬咬牙,还是把粉条都收进了屋里。屋里生起了火,把粉条挂在梁上慢慢烤着。到了半夜,火不能停,得有人看着。马三漏和孙氏轮班守着火,看着那粉条一点点变干。
这一夜,马三漏心里翻来覆去的。漏了一辈子的粉条,从他爹手里漏到他手里,年年都是这样晾在院子里冻的,啥时候听说过粉条反光招老鹞鹰的?这卡伦大人,也是边墙根底下的官儿,咋能说出这样的话来?
可他一个漏粉匠,又能咋样呢?官字两张口,说啥是啥。他只能照办。
第二天早上,卡伦兵又来了,这回是来”检查”的。看了看屋里挂着的粉条,点了点头,说”这还差不多”。说完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扔在桌上:”这是卡伦大人赏的。”
马三漏打开一看,里头是半斤高粱米。
这就是边墙根底下的漏粉匠,腊月里的日子。粉条冻在边墙根,也冻住了边民一年的嚼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