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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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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墙异闻·第三十六篇:白狐——那晚谁家的火盆里,多出一双眼睛

柳条边事, 21 7 月, 2026

清光绪二十一年冬,辽东边墙外柳条边上的柳家窝棚,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里,出了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事。

柳家窝棚拢共二十来户人家,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,年景好时刨点人参、采点木耳,攒下几个活钱;年景赖时,男人们便结伙下江放排,女人们在家守着那几亩薄地。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——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,各家都要在灶前点一盏灯,炕头支一个火盆,烤一烤家里老人的腰腿,寓意来年红火。可那一年小年夜里,老柳家的火盆里,竟然多出一双眼睛。

老柳家当家的叫柳青山,祖上是从山东登州府闯关东过来的,到他这辈已是第五代。柳青山四十出头,媳妇赵氏比他小两岁,膝下一儿一女,儿子柳大柱子十六,在奉天城学木匠活;闺女柳小凤十二,还在村里跟陈先生念书。那年冬天雪大,封了山,柳青山没法进山,只能在家猫冬。

小年这天傍晚,柳青山从镇上打了一壶烧酒,又割了半斤猪肉,回家预备过节。赵氏在灶上忙活,小凤趴在炕沿上看她娘炖酸菜。柳青山喝了两口酒,借着酒劲,把炕头那个熏得漆黑的火盆拨旺了些。

火盆里烧的是炭,掺了点碎木头柈子,噼啪作响。屋里暖和,赵氏炖完菜,又到院子里抱了一捆柴禾进来,顺手把门闩上了。

饭摆上炕,一家三口刚要动筷子,外头忽然起了风。那风邪性得很——腊月天本就北风凛冽,可这风打西边来,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啪啪直响。

柳青山嘀咕一句:”这风不像咱关外的。”

赵氏白了他一眼:”喝你的酒,瞎咧咧啥。”

小凤夹了一块肉,刚要往嘴里送,忽然停了。她盯着火盆,眼睛一眨不眨。

“爹,娘,火盆里……有眼睛。”

柳青山和赵氏同时低头看。

火盆里的炭火红彤彤的,碎木头烧得正旺,可就在那炭火最深处,有两团幽幽的光——不是火苗,是眼睛。一双眼睛,半睁半阖,眼尾微微上挑,像个人,可又不像人。那光不是红的,是淡淡的银白,像冬天的月亮落在了火盆里。

柳青山手一抖,酒洒在了炕沿上。赵氏”啊”了一声,往后退,小凤哇地哭了出来。

柳青山到底是男人,稳了稳神,抄起炕上的铁火叉,朝火盆里捅了一下。

那眼睛没了。

火盆里只剩红彤彤的炭火,什么都没有。

“他爹,这……”赵氏声音都变了。

柳青山说:”别瞎想,兴许是看花了眼。”

可小凤哭着说:”没看花,就是眼睛,还冲我眨了一下。”

一家三口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。柳青山多喝了几杯,赵氏早早把小凤搂进被窝,自己也缩在炕头不敢动。柳青山坐在火盆边,看着那堆炭火发愣,一直坐到后半夜。

后半夜,风停了。

柳青山迷糊过去,刚要睡着,听见院子里有动静——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走,咯吱咯吱。

他披了件皮袄,推门出去。

院子里白茫茫一片,月亮挂在天边,冷冷清清。脚印没有,只有房山头那棵老柳树下,蹲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。

柳青山揉了揉眼。

那东西不大,一身白毛,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来,只有两只耳朵竖着,鼻子一拱一拱的。

白狐。

柳青山从小听老辈人讲,狐仙分五等,毛色越浅越老,一身白毛的少说也得修了几百年。可他从没真见过。今夜见了,他反倒不怕了,因为那狐没看他,正用爪子扒拉雪地。

扒拉一会儿,白狐抬起头,朝柳青山这边看了一眼,转身顺着墙根跑,跑到西厢房墙根下,一扭身,没了。

柳青山愣了半天,回屋跟赵氏说,赵氏不信。

第二天一早,柳青山去西厢房看——西厢房堆着杂物,平时没人去,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。他掀开帘子一看,愣在原地。

地上有一小堆灰,是烧过的纸灰,灰里还有没烧尽的小木牌位。

那牌位只有巴掌大,上头用朱砂写了几个字,写的是”柳门三代宗亲之位”。牌位已经烧糊了,看不全,但”柳门”两个字清清楚楚。

柳青山心跳得厉害。他家上三代人的牌位,一直供在西厢房的旧柜子里,平日里没人动,怎么这会儿烧了?

他没敢动那堆灰,转身去找村里的老辈人——刘二爷。刘二爷今年八十一,从前给边墙外几家大财主看过坟地,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,都爱找他拿主意。

刘二爷拄着拐棍来了,看了那堆灰,又看了看地上的牌位痕迹,沉吟半晌。

“青山啊,”刘二爷压低声音,”你家这老宅子,我打小就知道不干净。从前你太爷爷盖这房子的时候,挖地基挖出过一只白狐。那时候你太爷爷没害它,拿红布包了,送到东山松林里放了。打那以后,每年小年夜里,你太爷爷都会在院子里给那狐仙留一碗饭。这规矩传到你爷爷这辈,传到你爹这辈,没断过——你爹走了以后,你娘还记着这事。可你娘前年也没了,这规矩,到你这儿就断了。”

柳青山脸一白。

他娘在世时,每到腊月二十三,确实会盛一碗饭放在院子里。他以为是迷信,没当回事。他娘走后,他再没放过。

刘二爷叹了口气:”人家修行千年的东西,你断了人家的供奉,人家不恼?你再看看那火盆里的眼睛——那是人家来提醒你呢。”

柳青山问:”那牌位咋烧了?”

刘二爷说:”你家里头,怕是有不干净的东西,借这机会生事。那白狐今夜来,是帮你压着呢。你没看它往西厢房跑?西厢房阴气重,是它给镇住了。”

柳青山赶紧问:”那我咋办?”

刘二爷说:”小年都过了,来不及补。你呀,开春以后,找个阴阳先生,好好给老宅子看看。你家这地方,靠着边墙根,地下压着前朝不少事,没你想得那么简单。”

打那以后,柳青山再没见过那白狐。可他每年小年夜里,都会在院子里正西方向,摆一碗饭、一碟肉、一盅酒。摆完才进屋,关门,吹灯。

赵氏问他,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说:”供着吧,宁可信其有。”

小凤后来长大了,嫁到了奉天城。可她跟柳青山说,那晚她看得真真切切——那眼睛不是狐仙的眼睛,是个女人的眼睛,眼尾有颗痣。

柳青山没接话,只是把炕头的火盆往边上挪了挪。

那年开春,柳青山真请了一位阴阳先生来看宅子。阴阳先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又在西厢房里待了半天。临走时,他跟柳青山说了一句话:

“你家这宅子,前后两条龙脉压着,下面还有一层东西。那东西我不说,你也别问。你只记着——西厢房那个牌位,千万别再烧了。”

柳青山想问,可那阴阳先生已经走远了。

后来柳家窝棚渐渐散了户,柳青山的孙子辈大多搬去了镇上或是奉天城。老宅子空了十几年,听说后来被一个外乡人买下,推倒重建。再后来,有人说在东山松林里,见过一只通体雪白的老狐,也有人说没见过。

至于那晚火盆里的眼睛,到底是狐仙,还是旁的什么——老辈人不愿多说,只讲了一句:

“柳家那老宅子的事,咱们外人,说不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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