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柳条边外头的小镇冷得出奇。
风从长白山上刮下来,刮得人骨头都酥了。镇子南头有户姓吴的,老两口带着一个闺女过活,闺女那年才十四,名字叫吴杏,村里人都喊她杏丫头。
这丫头打小就有点怪。
旁的闺女十二三就学会描花绣朵了,她不会,倒爱蹲在井沿边发呆。镇上那口老井,少说也有百十年了,井台青石都磨得精光,井绳一摇,半天才听见水响。
吴家老头不止一回骂她:”一个丫头家,整日蹲井沿做啥?掉下去可没人捞你。”
杏丫头也不恼,只抬头冲她爹笑笑,说一句:”爹,井里暖和。”
暖和?腊月天,井里暖和?
老头只当她说胡话,没往心里去。
转过年开春,出事了。
那日晌午,吴家媳妇蒸了一锅高粱米干饭,炒了盘酸菜粉条,喊丫头吃饭。喊了三声,没人应。
她掀开门帘一看,灶房空的;又去院里找,鸡窝旁没有,猪圈旁也没有。
“这丫头,又去蹲井沿了?”
她嘟囔着走到井边,往下一探头——
没人。
井台上放着一双绣花鞋,红底白帮,是丫头平日穿的。
吴家媳妇一下就软了腿,扯着嗓子嚎了起来:”老头子——老头子——丫头掉井里了——”
街坊四邻闻声赶来,几个胆大的后生趴在井沿往下瞅。黑洞洞的,丢块石头下去,半天才听见”咕咚”一声。
吴家老头跪在井边,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,嘴里念叨着:”杏啊,你咋就这么想不开……”
可谁也没瞧见尸首。
捞了一整天,绳子放下去了十几回,每回都是空手上来。
井水深不见底。
那天夜里,吴家媳妇做了个梦。
梦里头,杏丫头就站在灶房门口,穿着那件红棉袄——是她过年新做的那件。丫头脸煞白,可眼神不像是害怕,倒像是……有点委屈。
“娘,”丫头说,”我没掉下去。我是下去接个人。”
“接谁?”
“一个穿红袄的小媳妇。她在里头蹲了快两百年了,冷得很。娘,我得陪陪她。”
吴家媳妇一下就醒了,愣了半晌,推醒老头把梦一说。老头脸色铁青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”这丫头,怕是冲撞了井里的东西。”
镇上有个姓萨的老太婆,年岁大了,耳朵背,可十里八村都说她”看得见”。吴家老头连夜去请。
萨老太被搀到井边,也不急着下跪,也不烧纸。她只是拄着拐杖,歪着头往井里瞅了好一会儿。
瞅完了,她回头问老头一句话:
“你家这井,原先是坟地不是?”
吴家老头愣了一下。
这口井,是吴家祖上挖的。挖井那年他才十来岁。听老人讲,那块地原先是一片乱葬岗子,埋的都是早年间的流民、逃人。后来盖了房子,填了土,可地底下的骨头,哪那么容易就挪走?
萨老太点点头:”这就对了。这井,正好打在人家坟窠子上头。”
她说,这井里原先就有个”主儿”——一个穿红袄的小媳妇,说是早年间嫁到这边来冲喜的,没过门男人就死了,她一头扎进井里寻了短见。死后没人收尸,就一直蹲在井里头。
“你家杏丫头命格软,又常去井沿边晃荡,”萨老太叹口气,”一来二去,就叫那’主儿’给缠上了。这回不是掉下去的,是被人拽下去的。”
吴家老头扑通就跪下了:”萨婶,您给想个法子!”
萨老太摇着头:”我哪有那本事。我只能告诉你,这井里蹲着的不止一个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:
“你家杏丫头下去了,那红袄的小媳妇就有人陪了。可这话又说回来——你们家往后,还敢从这井里打水吃么?”
吴家老头一哆嗦。
后来怎么处理的,外头人说法不一。
有人说,吴家连夜请了个出马仙来看,那仙家是个黄皮子,对着井口磕了半天头,烧了三刀黄纸,最后说”这事我管不了,是前世的因果”。又有人说,吴家把井给填了,连带着把那块地都刨开一层,挖出几根朽骨头来。
可挖出来的是不是杏丫头的,没人知道。
也有人说,压根没填。吴家舍不得那口井,毕竟吃水全靠它。只是从那往后,再没人敢在井沿边多待。打水都是快去快回,绝不逗留。
至于杏丫头——
吴家老两口在井边守了七天七夜,第八天头上,老两口收拾了丫头的东西,把那件红棉袄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了箱底。
有年夏天,镇上来了个货郎,挑着针线篓子走村串巷。走到吴家门前,那货郎突然站住了脚,盯着院里瞅了好一会儿。
吴家媳妇问:”瞅啥呢?”
货郎挠挠头:”你家院里,是不是站个小丫头?穿红袄的,脸煞白,正冲我笑呢。”
吴家媳妇脸一白,二话没说就把货郎撵出了门。
那年秋天,井沿边开始长草。
吴家老头说,他半夜起来解手,恍惚听见井里有人在说话,是个姑娘的声音,叽叽咕咕的,听不真切,可那调调,分明就是他家杏丫头小时候哼的那首小曲儿。
他趴在井沿往下听,听着听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再后来呢?
再后来柳条边外头闹胡子,吴家搬走了。搬哪儿去了,没人说得清。镇上的人只记得,那口老井还在,井台上的青石磨得精光,井绳挂在辘轳上,风一吹,吱呀吱呀地响。
偶尔有外乡人路过,打一桶水喝,井水甜丝丝的,比旁处的都好喝。
只是没人敢多待。
老辈人讲,那口井里蹲着的不止一个——一个穿红袄的小媳妇,一个穿红袄的丫头。
俩人在底下做伴,倒也不孤单。
只是这话是真是假,至今没人能说清。反正打那往后,这镇上的人再盖房子,都离那口井远远的,生怕再打在谁的坟窠子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