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辽东边墙外头的雪下得邪门,平地都没膝。柳条边外的金家岗子屯,只有二十来户人家,大半都跟老金一个祖,金姓占了多一半。屯东头金老四家办喜事,新娘子是从南边大山里头抬过来的。
说起来这桩婚事,屯里人心里都觉着蹊跷。
金老四三十出头,膀大腰圆,论家境也还过得去,可就是没姑娘愿意嫁他。为啥?头些年他进山放了一回排,回来人就有点邪性——眼睛爱往暗处瞅,闻见生肉味儿就干呕,夜里睡觉非得把窗户全糊严实,一点光亮都不留。村里人都说,他是冲撞了山里头的什么东西,带了阴气回来。
这回金老四忽然说要娶媳妇,对象是他在山里打猎时救下的一户人家的姑娘。那户人家住哪儿,他打死也不说,只说在西南方向的大山里,赶着爬犁走了三天。女方家里也没个旁人,就一个老爹和一个瞎眼的老嬷嬷,金老四当时伤了腿,在那家里养了小半个月,那姑娘端汤端药伺候着,日子一长,就生出了情意。
金老四回来跟他娘一说,他娘当时就皱了眉:“那旮旯我没听说过,是哪个旗的?那闺女姓啥?”
“她姓胡,叫胡巧云。”金老四嘿嘿笑,“娘,你甭管那么多,反正人家同意嫁了。”
金老四的娘——金家岗子屯的人都叫她金奶奶——是屯里出了名的明白人,平日里谁家丢了魂、撞了邪,都来找她给瞧瞧。金奶奶一听“姓胡”,眉头就拧成个疙瘩,但看儿子那高兴劲儿,也没多拦,只是私下里预备了不少东西。
成亲那天,屯外头三里地接到的新娘子。
按规矩,迎亲的队伍一早出门,顶着冒烟雪往西南大山里头走,去接新人的花轿和嫁妆。可这回金老四愣说不用那么多人接,他自己带着几个本家兄弟,套了辆大马车就去了。临走时,金奶奶追到车前,把一包东西塞给赶车的金老五:“到了那儿,啥都别吃,啥都别喝,新娘子上的轿,你拿黄纸把轿底铺严实了,回来的时候,你给我盯着点轿里的动静。”
金老五接过来,是个黄布包袱,沉甸甸的,里头是香灰、朱砂、还有几张画了符的黄纸。他“嗐”了一声:“四婶儿,你这是闹啥呢?大喜的日子,弄得怪怪的。”
“就照我说的办。”金奶奶脸一沉,“旁的不用你管。”
日头偏西的时候,迎亲的队伍回来了。
那会儿雪已经停了,天却没放晴,灰蒙蒙地压着。马车上拉着一顶红花轿,轿帘子放得整整齐齐,新娘子穿着大红的嫁衣,盖着红盖头,端端正正地坐在轿里。嫁妆不多,两个红漆木箱,几匹红布,瞧着挺简朴,但该有的都有了。
金老四在屯口接的轿,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。他本想把新娘子背下轿,金奶奶却拦住了,说按规矩,得在院里搭个棚子,新娘子先在轿里坐一刻钟,叫新郎在外头答话,再由全福人搀下来。
这功夫,金奶奶绕着花轿转了三圈,眼睛盯着轿底的黄纸——还在,没破,纸上的朱砂字也隐隐透着红光。她心里稍安了点,招呼几个本家媳妇把新娘子搀下来。
大红嫁衣的袖口露出来的时候,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——那手白得邪乎,不是那种细腻的白,是没血色、跟纸糊似的那种白,腕子上还套着一对银镯子,款式老得没人见过,纹路像是缠枝的什么东西。
搀新娘子的王婶儿手一抖,盖头底下漏出半截下巴,尖尖的,嘴角微微往上翘,不知是笑还是在听人说话。金奶奶猛地咳嗽一声,王婶儿才反应过来,扶着新娘往院里走。
拜堂的时候,金奶奶特意让新郎新娘对着堂屋外头拜了拜,说是敬天地。又让对着院里那棵老榆树拜了拜,说那是保家树,得让树也瞧瞧新人。
新人拜到老榆树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堂屋里点了红烛,金老四搀着新娘子进了洞房。按规矩,金奶奶要在新房外头守着,听听里头的动静。
刚到门外,金奶奶就觉着不对劲——屋里一点声响都没有。新郎按理说该闹腾点,新娘也该哭两声——那叫“哭嫁”,哭得越响,往后日子越红火。
可屋里安静得跟没人似的。
金奶奶叫了两声“老大”,金老四没应。她推门进去,红烛照着炕沿,新娘子端端正正坐在红褥子上,盖头还没揭,新郎却坐在炕那头,脸色煞白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上。
“老四,你咋了?”金奶奶走到跟前。
金老四张了张嘴,声音发颤:“娘……娘,她脚底下……”
金奶奶一低头,顿时血往脑门上涌——新娘子穿着大红绣花鞋,那两只鞋底下,慢慢往外渗水,不是雪水,是清亮亮的、还带着一股子土腥气的水,把红褥子洇湿了一大片。
金奶奶到底是见过事的人,一把拽起金老四就往外走,回手把门带死,又拿那根桃木棍子顶在门栓上。回到堂屋,她跟闻讯赶来的几个本家兄弟说:“你们今晚都别睡,轮着班守院子,堂屋的红烛不许灭,新房那头别开门,等天亮再说。”
那一夜,屯里人都没睡踏实。
后半夜的时候,有人听见新房那头传来唢呐声,曲调喜庆,却不是本地流行的那些调子,倒像是从大山里头传来的,吹得人心里发毛。唢呐声一直响到天亮才停。
天亮之后,金奶奶让金老五把新房的门打开。
屋里没人了。新娘子没影儿,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上,那对银镯子压在上面,盖头搭在枕边。金老四也坐在炕上,眼神发直,问他啥他也不应,嘴角挂着一点笑,傻呵呵的。
金奶奶检查了那堆红嫁衣——衣服里头瘪瘪的,啥都没有,就像是一件衣裳自己立着穿了几天。她又去看那对银镯子,拿到手里一掂,脸色就变了:“这不是银的。”
“不是银的?”金老五凑过来。
“这是骨头磨的。”金奶奶把镯子往地上一扔,“你看这断面,是骨头碴子。”
那镯子落地摔成了两半,断口处确实是骨头茬子,还带着点干枯的筋膜。金老五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。金奶奶蹲下身,拣起盖头抖了抖,从盖头里掉出几根黑亮的毛——不是头发,是狐子毛,长得吓人,一根就有半尺长。
金老四就这么傻了。他娘喂他吃药,给他叫魂,请了远近好几个出马的来看,有说是冲撞了狐仙的,有说是招了黄皮子的,也有说就是山里头的精怪。金奶奶压着没让声张,可屯里人还是慢慢知道了这桩事。
后来金老四活了四十来岁,老婆没讨上,话也说不利索了,只剩下一个习惯——见着穿红衣裳的女人就躲,见着山里来的人也躲,一辈子再没进过西南那片大山。
那顶红花轿,金奶奶让人拆了烧了,烧的时候有股子怪味儿,像烧着的不是木头,而是干草裹着骨头。嫁妆里那两口红漆木箱,打开一看——空箱子,内壁用黑漆画着狐狸的脸,几十只,黑压压瞪着人眼。
金老五当年赶车的,后来他跟自家孙子讲过一回,说在山里接新娘子那天,他瞧见过那户人家的院子——在一片老林子深处,院墙是用白桦皮贴的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院里的雪地上,一串串脚印是四瓣儿的,跟梅花一样。
至于那姑娘姓胡,到底是狐仙化身,还是山里养狐的人家,金家岗子屯的人讲不清楚。族谱里头,关于金老四这一支,只有寥寥几句:“某年腊月,聘大山胡氏女,未婚而卒。”老辈人私底下都传,那户人家,其实是深山里头的“狐门”,那顶轿子抬来的,本来就不是活人。
金奶奶走得早,临终前嘱咐过,家里不许提那桩事,院里头那棵老榆树也不许砍——说是那树压着点东西,砍了就镇不住了。那老榆树活到现在,还在金老四的旧宅子院里,夏天枝叶密得遮光,没人敢在那树下头乘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