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奉天往北走,进了兴京辖地,再翻过几道慢坡,就到柳条边墙底下。
边墙早塌得不成样子了,可老人不让孩子往那段墙根底下去。说是墙根底下埋着东西,也说不是埋的,是坐着的。
讲这事儿的人姓佟,佟家在那屯子扎了百来年,到他这辈儿还守着祖上留下的几亩薄田。我那年路过,借住在他家西屋,听他掰着苞米粒儿慢慢讲的。
他说他太爷爷那辈,佟家在边墙外头还有一处老宅。老宅不是房子,是地窨子,半截埋在地里,冬天暖和。就是远,离屯子要走一个半时辰,翻一道岗子。
那年冬天雪大,他太爷爷佟德厚赶着牛车去地窨子拉豆饼喂牲口。走到半道天就擦黑了,北风呜呜的,刮得人耳朵疼。
他太爷爷裹紧羊皮袄,正低头赶车,就听车辕子咯噔一下,像是压着了啥。停车下来扒开雪一看,草丛里头趴着一只狐狸。
灰白毛,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,后腿上套着一把铁夹子,夹子上的锈都吃进了肉里。
佟德厚是个心软的人。他蹲下瞅了瞅,那狐狸抬头看他,眼珠子是黄的,里头有亮儿,不像是快要死的样儿。
他把狐狸连夹子一起抱上车,搁在豆饼堆上,拉回屯子。
回家他把夹子用火钳子烫开,又拿烧酒洗了伤口,扯了块干净布条缠上。狐狸疼得直哆嗦,可就是不咬他,也不叫。
养了七八天,能站起来了,可一瘸一拐的,废了。佟德厚没舍得撵,就搁在仓房里养着。家里人不乐意,说狐狸这东西邪性,养不熟。佟德厚说,废了这条腿,它出去也是饿死,由它去吧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佟德厚半夜起来给灶王爷上香,路过仓房,听里头有动静。不是狐狸叫,是人说话。
他贴着门缝一瞅——
仓房里点着盏油灯,灯底下坐着个姑娘。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,头发拿黑绸子绾着,正低头纳鞋底子。那只瘸腿狐狸就卧在她脚边,脑袋搁在她鞋尖上。
佟德厚腿一软,差点没坐到地上。
他没敢进屋,转身回了正房,跟他老婆学了一遍。他老婆说,你眼花了,仓房里就一只瘸狐狸。他妈从里屋出来说,我也听见过。
他奶奶那辈儿就听见过。
佟德厚这才知道,这仓房不止养过这一只狐狸。
佟家祖上在边墙外头守地窨子那会儿,就跟狐有缘。究竟是怎么个缘法,佟德厚他妈也说不清。只知道祖上有一年冬天,从雪地里救过一只小狐,养了半年,跑了。打那以后,佟家老宅的仓房里,半夜就时常有人说话声、纳鞋底子的嗤嗤声。
可那会儿佟家不害怕,祖上是个光棍汉,孤身一人守地窨子,反倒觉得这动静热闹。日子久了,祖上还给她留门,每晚仓房门虚掩着,半夜搁一碟剩饭在门槛上,第二天早上看,饭没了。
佟德厚这辈儿,救的这只瘸腿狐,是又续上了。
头几年,佟家日子平淡,也没人出事。瘸腿狐在仓房里养着,半夜偶尔能听见人说话。
佟德厚的儿子,也就是佟家我那朋友的爷爷,那年十六七,正是半大小子。他胆子大,有一回半夜真推门进去了。
油灯底下,姑娘还在。
他爷爷说,那姑娘低着头,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一双手。那手白得跟雪似的,纳鞋底子的针脚又细又密。瘸腿狐狸卧在脚边,听见门响,抬起头来冲他呲了呲牙。
他爷爷腿一软,扭头就跑了。
跑回屋跟他爹说,佟德厚叹了口气说,祖宗留下的规矩,别去招惹她。她在这儿住着,咱家就太平。
可那年秋天,出事了。
他爷爷那年订了亲,媳妇是邻屯赵家的姑娘。娶亲那天,半道上下起了白毛风,接亲的花轿给吹得东倒西歪。抬轿子的四个人,硬说看见前头岔路口站着个穿青褂子的姑娘,冲他们招手。
四个人鬼使神差地就往岔道上走。等风停了,人醒过来,花轿没了,新娘子也没了。
找了一夜,第二天清早,在边墙底下一个塌了半边的豁口里找到了新娘子。
人没伤,就是昏过去了。可醒过来就不对劲儿,眼神直,嘴里念叨,说有个人跟她说,佟家欠她的,得还。
佟德厚听说这事儿,脸就白了。
他把儿子叫到跟前,问,你那晚上进仓房,看见她长啥样没有。
他爷爷说,没看见脸。
佟德厚说,你没看见脸,她可看见你了。她要是看上了你,你就得还她。
他爷爷问,还啥?
佟德厚说,祖上欠她一条命,还是一桩事儿,我也说不清。可到了辈上,该还了。
他爷爷那年冬天,疯了。
不是真疯,是天天半夜往仓房跑,进去就不出来。佟德厚去拉过一回,隔着门听见里头有说有笑,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他没再拉。
那年腊月底,佟家请了个看香的。
看香的先生姓啥,佟家不愿多说。先生来了,先在仓房外头点了一炷香,又拿黄纸画了几道符贴门上。坐了半宿,跟佟德厚说,这狐不是野仙,是讨债的。
先生问佟德厚,你家祖上是不是有桩没还完的情分。
佟德厚想了想,说,祖上没娶过媳妇,就一个人守地窨子。
先生说,那就对了。她不是妖,是等着嫁进来的。
先生说完就走了,留下一句话——她要的是个男人陪她,不图名分,就图个有口气儿在旁边儿。她在那仓房里守了几十年,等的就是佟家有人接这个茬。
佟德厚问他儿子,你愿意接不。
他爷爷坐在炕沿上,眼神发直,半天才说了一句——她没害我。
那年冬天,佟家把西屋腾出来,糊了新窗纸。佟德厚亲自去镇上扯了二尺红绸,给仓房挂上了。
打那以后,仓房里那个纳鞋底子的声音没了。瘸腿狐狸也不见了。
他爷爷后来醒过来,跟没事儿人一样。娶了赵家姑娘,过了一辈子,生了佟德厚他爹,佟德厚他爹又生了佟德厚。
可佟家有一条老规矩——
西屋那间房,谁也不许住。每年腊月二十三,要在门槛外头搁一碟剩饭,搁一双新做的布鞋。布鞋底子要纳得密实,针脚不能歪。
我问佟家我那朋友,搁了这些年,饭动过没有。
他摇头,说不知道。他爹他爷爷都不让他看。
他又说了一桩事儿——他小时候有回半夜起来撒尿,路过西屋,听见里头有人叹气。
不是男人叹气,是女人。
轻轻的,悠悠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他跟我说,你猜她叹的啥气。
我问他,叹的啥。
他说,村里老人讲,那叹气声里带着句话,翻过来调过去就一句——
“这辈儿又没接上茬。”
我问他,那她还在里头?
他往西屋那边指了指,说,你听。
那晚上外头风大,可我竖起耳朵,真就听见了一丝很细很细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纳鞋底子。
嗤——嗤——
嗤——嗤——
朋友说,村里老人讲,佟家祖上那桩情分,到底还完没还清,谁也说不准。
只说边墙外头那地窨子,佟家再也没回去过。回去过的人回来说,地窨子的门半开着,里头搁着一双布鞋。
鞋里头,垫着一层厚厚的黄鼠狼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