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，边墙外柳家沟屯的李老大死了。
不是病死的，是吃过年夜饺子，撂下筷子说句”我去院里接接”，人就没回来。家里人出去找，他歪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下，脸色青灰，鼻息早无，一只鞋还掉在三步外。
那棵老榆树，少说也活了百十年，树身上钉着一块褪色的红布条，底下一个破碗，碗里是去年春天的陈灰。屯里老人都说，那是柳家的”保家堂”。
李老大活着时，逢年过节头一炷香，准是冲那棵树点的。五月端午，粽子和鸡蛋先搁在树下；八月十五，月饼掰一半放树根旁；入冬杀年猪，血汤里搁点生米，也泼在树根上。屯里人见他这么供，都笑他魔怔——一棵歪脖子树，能供出什么来？
他也不恼，只嘿嘿一笑：”你们不懂。”
谁承想，这第一个笑他的人，头一个倒了霉。
李老大咽气那天夜里，他儿子李贵守灵。灵棚就搭在堂屋，灵桌上一盏白烛，棺材头前一沓烧纸。屯里人讲究，死了人得守夜，少则三夜，多则七天，期间香火不断，纸灰不能落地。
李贵才二十啷当岁，哪经历过这个？坐了大半夜，腿肚子直转筋，灵堂里冷飕飕的，烛火一跳一跳，把墙上的影子扯得变形。他裹着大棉袄，缩在板凳上，死盯着棺材头前那盏白烛。
约莫四更天，门外”吱呀”一声。
李贵吓得一个激灵，抄起烧火棍：”谁？”
没人应。他提心吊胆走到门口，掀开门帘——
院里的老榆树底下，蹲着一个人影。
那人裹一件灰不拉叽的大褂，蹲在树下，正伸着脖子往屋里的灵堂看。月光稀薄，照不清脸，只看见那大褂下摆沾着泥，像是从地里钻出来的。
李贵腿就软了，想喊，嗓子眼像被人攥住。
那灰大褂蹲了一会儿，忽然伸出只手，朝屋里指了指——
不是指棺材，是指灵桌底下那盏白烛。
李贵低头一看，烛火不知何时缩成一豆，眼看就要灭。
就在这时，门帘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，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墙根溜过。李贵再抬眼，那灰大褂已经没了，树下只剩一只破碗——去年春天盛陈灰的破碗。
他正出神，灵桌底下”吧嗒”一声。
李贵低头瞅，那盏白烛的旁边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截未燃尽的纸捻子，捻头还有点红。
更要命的是，那截纸捻子的成色和样式，跟他爹生前每逢初一十五在院里点燃的那种纸捻子——一模一样。
李贵心里”咯噔”一下。
他猛然想起他爹生前总念叨的一句话：”夜里借火，别抬头，给它续上。”
说是有东西需要借火续命，绝不能抬头看，借完了它走，你继续烧你的纸。
李贵腿都木了，手抖着摸到火柴，”嚓”地划着，把那截纸捻子点着，续到灵桌上的烛芯上。
火一晃，烛又亮了。
他没抬头。
烛火烧了整整一夜，第二天李贵跟屯里人说起，屯里人面面相觑。
老姜头——屯里最懂这些的老人，抽了一袋旱烟，才慢悠悠说：
“你爹供了一辈子那棵树，树底下住着东西，他死了，那东西的气数也就到了。他若不管，那东西今晚准来要说法。你爹让你续火，就是让你替它点一盏——保家堂供了人一辈子，最后那一程，得送送。”
李贵听得头皮发麻：”那我那截纸捻子，是爹留下的？”
老姜头摇头：”谁知道呢。你爹走的时候，捎话让你续火，说明他料到了。你忘了——他生前那晚去院里’接接’，接的就是这档子事。”
后来，李贵把他爹葬在老榆树东边。
入土那天，他亲手把那盏灵前的白烛吹灭，又在树下点了一炷新香。屯里人不让去他说话了——那东西既然走了供，倒也安稳。
只是那棵老榆树，往后再没人敢上香。
李贵逢年过节，宁可绕到屯外的土地庙去磕头。
至于灰大褂是谁，那截纸捻子从哪儿来，老辈人讲不清楚——或许是保家堂里积了几十年的仙气，或许是李老大临走前留下的后手，又或许那晚灵堂里根本没人。
屯里人都记得一句话：**借火不抬头，续灯不说话。**
谁也不敢考证了。
后来那屯好些年了，没谁再供那棵树。
老姜头临死前，特意嘱咐他家小子：
“那棵树，往后只许挂红布，不许上香。”
谁也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