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头,辽东边墙外头下了一场干冷的白毛风。
雪粒子打在脸上跟沙子似的,呼一口气,胡子眉毛全挂白霜。老辈人管这种天叫”刮骨风”,说连野兔子都缩在垅沟里不敢露头。
榆树沟的”刘把头”就是赶在这种天出的门。
他是给山里老猎户收皮子的,肩上一杆秤,腰里掖条麻绳,走惯了夜路。老婆子在家嘀咕,说这天气你还敢往北走?刘把头嘬了口旱烟:”孙寡妇那头还压着两张狐皮呢,年关前不送过去,明年这买卖就断了。”
老婆子没再说啥,晓得他犟,只是把一件老羊皮袄又裹了层,念叨了一句”遇着啥别乱应声”,刘把头嘟囔了一句”我知道”,脚一深一浅出了屯子。
从榆树沟到孙寡妇住的北沟营,有三十里。中间要翻一道岭,过一片死过人 的老柳条边,再走两个时辰才能到。
头半个时辰没啥事,就是冷。风呜呜往领口里灌,脚底下踩得雪咯吱响。
翻岭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岭上有座小庙,说是庙,其实就是三块青石垒个龛,里头供着块有字的老砖——有人说是山神,有人说是土地,谁也说不清。可年节上山的人爱往那儿烧两炷香,图个平安。
刘把头走到庙跟前,想进去歇歇脚,蹲一蹲腿。
他刚弯腰钻进去,鼻子就抽了一下——庙里有股子香火味。不浓,幽幽的,像有人刚烧完一张黄纸。
他心里一咯噔。
这种天气,这种时辰,谁会跑到这荒岭上来烧香?
刘把头是个老跑山的人,规矩懂。他没乱瞅,只当没闻着那味,退到庙门口,背靠青石坐下,从腰里摸出旱烟袋子,点了锅子,慢慢抽。
雪还在下。风小了些。
他抽到第三口的时候,听见里头有了动静。
是布料蹭着石墙的声音,沙沙的,不像人穿的棉袄,倒像是绸子一类软乎的料。
刘把头没动。
又过了一会儿,一个声音出来了,娇娇的,带着笑:”这位大哥,借个火儿呗。”
是个女的。
刘把头心里咯噔又一下。这种天,这种地方,这么个声音,老辈人教的规矩就在脑子里翻:**别乱应声。**
他嘴不张。
那声音又响了一回:”大哥?我瞧着您抽着呢。”
刘把头没吭声,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装作没听见。
庙里安静了。
雪落的声音反倒清晰,一片一片压在石头上的沙沙声。
过了一袋烟工夫,那声音变了。还是那个女声,可语气里多了点东西——不是恼,像是试探,又像是逗趣儿:”大哥,您是不爱搭理我呀,还是怕我?”
刘把头这时候才开了口。他是有讲究的人,知道硬装听不见也不行,得”回话”。
“姑娘,这天头冷,您咋一个人在这岭上?”他声音不大,平平的,眼睛看着外头的雪。
里头笑了一声,脆生生的:”我呀,我是这儿庙里的香客,年年来。”
刘把头心里冷笑了一下——年年来?这庙一年到头有人来?他心里的话没出口,只是点点头:”哦,那姑娘烧您的,俺歇歇脚就走。”
“大哥别急着走。”那声音又近了些,像是探了探头,”我瞧大哥是跑山的人吧?我想问个路儿。”
刘把头抬眼。
庙里黑黢黢,啥也看不见。可他鼻子又抽了一下——那股子香味重了。不是香灰味,是说不上来的、甜甜的、带着点骚的味。
老辈人管这叫”骚气”,是山里五种仙家带来的味道。
规矩刘把头懂。问路不能不应,但得”装糊涂”。
“姑娘要去哪儿?”
“我想去北沟营。”
刘把头心里一沉——他也是去北沟营。
这种巧合,跑山的人都忌讳。
可他面上没带出来,慢条斯理地说:”北沟营顺着这道岭往北走,再过一截子老柳条边就到了。姑娘脚程快,天黑前能到。”
“大哥,”里头那声音低了,”我脚程快不了。我走这山道,走得腿都酸了。要不……我跟大哥搭个伴儿?”
刘把头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。
老辈人的话在耳边响:**狐问路,路必远;狐搭伴,伴必伤。**
他没立刻拒绝,也没立刻答应。而是把旱烟袋子装回腰里,慢慢站起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”俺这人不爱与人搭伴儿。俺一个人走惯了。再说,俺脚程也慢,怕耽误姑娘事儿。”
里头没声音了。
一息的工夫,那声音又响了,带着点委屈:”大哥是嫌我?”
刘把头摇摇头:”不是嫌,是规矩。俺娘说过,荒山野岭,男女不同道。”
他说完这话,又补了一句:”姑娘要是腿脚不利索,明儿个我让北沟营的熟人派个爬犁来接你。姑娘是哪个屯子的,我记下。”
庙里彻底安静了。
那股甜甜的骚味也淡了。
雪落得急了些。刘把头把羊皮袄紧了紧,看了庙里一眼——还是黑黢黢的,啥也看不见。
他再没停留,迈开腿就往岭下走。
下了岭,拐过一棵歪脖子老松,他才敢回头看。
岭上那座小庙,在风雪里影影绰绰的。庙门口,有一团白乎乎的东西,在雪地里一蹦一蹦的,朝着岭北的方向去了。
刘把头记得,北沟营那条道,得过那片死过人的老柳条边。
那一夜,他在孙寡妇家多喝了两口烧酒,把这事说了。孙寡妇听完,半天没吱声,最后才冒出一句:
“你算是有命的。那庙里头的香火,从我嫁过来那年就有,每回上岭都见着。就没人敢应她那声’大哥’——应了,就带到那片老柳条边去了。”
“去了咋的?”
孙寡妇没再说。
后来刘把头回了榆树沟,这事儿他老婆子也问。他只说”还顺利”,多的一个字不提。
只是往后的年月,他再路过那座小庙,都是大白天去,再没在里头蹲过。
老婆子有时候嘀咕一句:”那年到底遇着啥了?”
刘把头嘬口旱烟,闷闷地说:”那年我去孙寡妇那头收狐皮,半道是遇着一只。不是真狐,是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老婆子等着。
“是问路的。”
他还是没把话说完。
至于那年那片死过人的老柳条边,到底埋着什么人,那小庙里头的香火又是哪年立的,老辈人讲不清,老乡们更不愿多说。
只说**东北跑山的人,有个不成文的规矩**——
**荒山遇庙别乱进,庙里有人借火别乱应,问路的”姑娘”千万别让她搭伴儿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