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边墙异闻·第二十七篇:井唤——那口枯井夜里总在喊人名

柳条边事, 18 7 月, 2026

柳条沟王寡妇家的院子东南角,有一口老井。

井是早年间挖的,浅,七八丈深,旱季还能见底,黑咕隆咚的石壁上挂一层青苔。如今井口早叫青石板盖死了,又压上一扇磨盘,磨盘上头还摞着半截旧门板,用铁丝缠了三道。

王寡妇的男人叫王成山,民国十八年那场大水之后就再没回来。村里人说他叫水冲走了,也有人说他是自己走的——那年头,关外闹胡子,他胆小,半夜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就哆嗦,得空便去北沟那边躲,谁承想那一走,就没了音信。

王寡妇守着这院子,守了三十年。

头些年,村里人还给她提亲,都让她拿扫帚轰了出去。她说,她男人会回来的。

大伙儿都当她说糊涂话。

井盖也是在男人走后第三年压死的。那年夏天,王寡妇的小孙子整夜哭,请了跳大神的来看,那神婆站在院子东南角瞅了半晌,说这井里有东西,得封。封井那天,王寡妇让人帮忙抬青石板,她自己却死死抱着井沿哭,说里头有人喊她名字,她听见了,是她男人的声儿。

村里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,当夜就把井封死了。

王寡妇没拦。她只是怔怔地站在磨盘边,听了一下午,末了说了句:”封就封吧,他喊累了,也该歇歇。”

一晃几十年过去。

王寡妇从少妇熬成了老婆子,小孙子长成了大小伙子,又娶了媳妇。媳妇姓赵,娘家是乌拉街的,进门头一年就觉着这院子别扭——大夏天别人家敞着窗纳凉,她家却总得把东屋那扇窗关严实了,说是风不对,吹得人发冷。

赵氏头几年不敢说,后来实在憋不住,跟男人讲了。男人姓王,叫王守业,是王寡妇一手拉扯大的,跟奶奶亲。他听了媳妇的话,半夜爬起来,去东屋窗边贴着耳朵听了一宿。

没听见啥动静。

可第二年开春,赵氏生了个闺女,那闺女一到夜里就哭,哭得邪乎——不是嚎,是细细的、尖尖的声儿,像谁在拿针扎她的嗓子。王守业抱起来哄,她哭;喂奶,她哭;换了尿布,她还是哭。可只要一抱到院子里,孩子的哭声就止了,再进屋,又哭。

折腾到三更,王守业累得眼皮打架,正想眯一会儿,耳朵边忽然飘来一个声儿——

“守业。”

他猛地睁开眼,四下看,屋里就他和孩子,奶奶在西屋睡得沉,媳妇在月子里。没人说话。

“守业。”

又是一声,极低,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,又像贴着窗棂溜进来的。王守业汗毛都竖起来了,他屏住气,仔细辨那声音的方向。

是窗户外头。

是院子里。

是……东南角。

他抱着孩子,慢慢下了炕,走到东屋窗边,贴着窗纸往外看。月亮半弯,院子里青幽幽的,那口被封死的井在月下像一只闭着的眼。

“守业啊——”

这一声比前头两声都清楚,王守业听清了,是个男人的声儿,低哑、带着股说不出的疲惫,像是喊了一辈子、嗓子早就喊劈了的人。

他浑身的血一瞬间全涌到头顶。

那声儿,他在老相册里听过,磁带机放过,是他爷爷王成山的声儿。当年他爷爷去北沟之前,他爹刚满月,他奶奶抱着他爹站在大门口送,磁带机里录的就是这么一句”守业啊”——那是王成山给他儿子取的名儿。

可他爷爷,民国十八年就再没回来过。

王守业抱着女儿的手直抖。

孩子在他怀里忽然不哭了,睁着黑亮的眼珠儿,盯着窗外东南角,嘴角一弯,竟笑了一下。

那笑不是婴儿的笑,是一种极老成的、透着欣慰的笑。

王守业吓得把孩子紧紧搂住,退回炕边,一宿没敢再睡。

第二天,他找了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,把井口的青石板、磨盘、旧门板,一层层撬开。

井里黑洞洞的,手电筒往下一照,什么也没有——没有水,没有尸骨,连那块据说挂满了青苔的石壁,都干干净净。

可他分明又听见了。

从井底很深很深的地方,飘上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。

“——回来啦。”

王守业没敢下去看,又让人把井封了回去。这回他封得比上回还死,磨盘上头还压了一块他从北沟背回来的老石碑。

那之后,孩子再没夜哭过。

赵氏却说,那口井她后来再不敢走过去了——明明是夏天,走过那一块儿,脚底板子却像踩在冰碴上,凉得透骨。

王寡妇那年冬天没熬过去。临走前,她拉着王守业的手,说了一句糊涂话:

“你爷爷在里头等了一辈子,你往后……别再封他了。”

王守业没应声。

如今,那口井还在院子里,磨盘上又摞了三层新土坯,是王守业去年添的。他说不封,里头那东西怕是要出来。

可村里老人讲,民国十八年那场大水之后,柳条沟其实不止王成山一个人没回来——北沟那边,挖参的老把头、跑山的皮货商、还有两三个挑担的货郎,统共六个人,一夜之间全没了影儿。

他们的魂儿,是不是都搁那口井里?

老乡们不愿多说,只讲王寡妇那院子,从那以后,再没人敢在夜里路过。

连狗,都绕着走。

dongbei-guaitan

文章导航

Previous post
Next post

Related Posts

dongbei-guaitan

边墙异闻·第一百五十九篇:白狐戏台——那晚唱的不是人

27 8 月, 2026

宣统二年腊月,奉天边墙外三十里的李家窝棚办冬戏。

Read More
dongbei-guaitan

边墙异闻·第八十一篇:荒坟——她从新坟里爬出来借米

5 8 月, 2026

那年腊月,奉天北边靠柳条边墙的一个屯子,叫杨家窝棚。屯西头有一片乱葬岗子,埋的都是没儿没女的孤魂,年头多了,坟头连着坟头,黄鼠狼在那儿打洞,蒿草长得比人都高。

Read More

边墙异闻·第二篇:纸人——账房先生夜半描眉

10 7 月, 2026

那年腊月,新立屯的张账房在赵家柜上做事。赵家是边墙外头数得着的烧锅大户,年终结账,银钱进出如流水,账房先生一连熬了七八个通宵。

Read More
©2026 柳条边事 | WordPress Theme by SuperbTheme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