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,九月刚打头,吉林乌拉边门外头那片碱巴拉甸子上,起了个不大不小的牲口集市。
说是集市,其实就是东边那趟柳条边墙豁口边上,几块破席棚子撑起来的野市子。没铺面,没官牙,没人管——边墙内外,三不管的地界,专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。
牲口贩子老胡就是这野市子里的常客。
老胡不是本地人,祖上哪儿的没人清楚,只知道他一张嘴就是热河腔,走哪儿都能说几句蒙古话,还会几句半生不熟的俄语。他专干一桩买卖——从关外贩马贩骡子,往关里倒。
也不是什么正经马市。边墙外头那些野马、套来的蒙古马、偷来的驿站马、甚至是病死没死透的瘦马,他都收。
老胡有一双毒眼。
他蹲在碱巴拉甸子上,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,漫天黄沙里来了几匹马,他眯着眼睛一瞅,就知道哪匹是老马,哪匹是嫩马,哪匹是骗马,哪匹是骒马。哪匹马的蹄子有暗伤,哪匹马的腰花伤了,哪匹马得过病又压下来——他都门儿清。
“老胡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有货?”
“有。”
“几匹?”
“三匹。”
“啥口?”
“蒙古口。”
所谓”蒙古口”,就是从蒙古草甸子上下来的野马。这种马骨架大,腿粗,肺活量足,能拉车能犁地,而且耐寒、耐粗饲料。关里那些没马的地主老财,最爱这种马。
但蒙古口里头的水也深。
有些马是套来的——蒙古人套野马,套着了牵到边墙上卖。有些马是偷来的——从蒙古王公的马群里偷出来,辗转卖到边墙这边。老胡都收,也不管来路。
“多少钱一匹?”
“三十两。”
“贵了。”
“二十五。”
“二十。”
“成交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三句话,一匹从蒙古草甸子上下来的、口齿五岁、个头高挑的青骒马,就姓了关里那头地主老财的姓。
老胡有个搭档,是个光棍汉,外号叫”哑巴三”。不是真哑巴,是心眼子多,嘴严,叫了三声不吱声,叫了五声才从鼻子里闷出一声”嗯”。
哑巴三管赶马。一人管买,一人管赶,从边墙上收了马,绕过卡伦,绕过关卡,绕开所有官道——专门走小道、翻山、走草原,赶十天半个月,赶进关里。
赶马这活儿,不是个轻巧活。
马这东西,欺生。换了主人不服水土,路上就闹脾气。哑巴三赶马,得会一套本事——夜路怎么走,野店怎么住,马病了怎么治,马累趴了怎么拉起来,狼来了怎么防——他全都会。
三匹马赶了十二天,进了关里头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。
那镇子有个皮货商,外号叫”麻三爷”。麻三爷不是本地人,是从京里过来的。他专收这些从边墙外头过来的马——便宜,壮实,价钱比正经马市上的便宜一半不止。
“三匹?”
“三匹。”
“都是蒙古口?”
“都是。”
“看看。”
麻三爷捏了捏马腿,掰了掰马嘴,看了看马眼,又蹲下来摸了摸马蹄。
“这匹后腿有点瘸。”
“不瘸。走远了打蹄。”
“那这匹呢?”
“这匹更没问题。”
“行。二十五两一匹。”
“三十两。”
“二十八。”
“成交。”
又是三句话,三匹从边墙外头赶来的蒙古马,姓了麻三爷的买家。
一进一出,老胡从中间赚了多少,没人知道。
但豆坊的张瘸子给老胡算过一笔账——老胡一年从边墙外头贩四十匹马,一匹马赚个十两八两的,一年下来,三百两银子打不住。
三百两银子。
在边墙底下那种穷地方,够买二十垧地,够盖三间砖房,够娶三房媳妇。
但老胡没媳妇。
不是因为娶不起,是因为他不敢。
常年贩马,走的都是黑道——翻边墙,绕卡伦,跟蒙古人打交道,跟关里头的皮货商打交道——这些人都不是善茬。他得罪了谁,都可能出事儿。
他还知道,他这辈子贩的那些马里头,有不少是从蒙古王爷的营地里偷出来的。蒙古人不跟清朝官府闹,但跟偷马贼——那是要见血的。
有一年冬天,他在边墙外头一个蒙古包里喝酒,出来的时候,被人在雪地里一棍子打晕了。
醒来的时候,一头驴都不见了。
他躺在雪地里,浑身上下摸了一遍——银子没了,刀没了,连个褡裢都没了。
他也养了。
这是蒙古人给他留的命。
要是换了别的地方,敢偷王爷的马,那是要拿人头上杆子的。
老胡从那以后,学了个乖——每次过边墙外头那趟,收马归收马,但绝不收从蒙古王公营地里偷出来的马。
但别人偷的,他照收。
“我不偷。”他跟哑巴三说,”但别人偷了,卖给我,我不问来路。”
这是牲口贩子的规矩。
不问来路,不问去处。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。
买卖成了,各走各的道。
但老胡心里清楚,这些马里头,多一半是有来头的。
有些马是蒙古人偷汉人的,汉人从蒙古人手里收。有些马是汉人从满人驿站里偷出来的,蒙古人从汉人手里收。有些马是草原上套来的野马,野马本身没主儿,谁套了算谁的。
还有些马,是从犯了事的人家罚没来的——这种人家的马,运到边墙外头,换个马屁股上的烙印,再从边墙外头贩进关里。
马还是那匹马。
但身份变了。
老胡干的就是这桩买卖——把马的身份变了,再把价钱翻一番。
几年下来,老胡在边墙底下那片碱巴拉甸子上,置了三间土房,圈了一个马圈,养了五匹骡子三匹驴——这些是他自己倒短用的。
他还雇了一个小子给他打下手,那小子是他从关里带过来的,叫二赖子。二赖子人勤快,但嘴不严,喝酒之后嘴就没个把门的。
有一回二赖子喝多了,跟人吹牛说:”我们胡爷那马,那都是从蒙古王爷的营地里偷出来的!”
这话传到了蒙古人耳朵里。
一个月之后,老胡带着哑巴三去边墙外头收马,再也没回来。
后来有人在边墙外头一个旱泡子边上,发现了老胡的马鞭子——上头有血。
再后来,有人说在张家口外头见过哑巴三,哑巴三没说话,只摇了摇头。
再再后来,二赖子从老胡的三间土房里搬了出来,牵了那五匹骡子三匹驴,去了别处。
没人知道二赖子去了哪儿。
边墙底下那几间土房,塌了。
马圈里长了草。
碱巴拉甸子上那个野马市子,又起来了,又黄了,又起来了,又黄了。
下一个来贩马的,还是个外乡人。
也是个察哈尔口音。
也是个毒眼。
也是个不问来路不问去处的牲口贩子。
讲 完 老 胡,再 讲 一 个 真 事 。
同 治 年 间 , 边 墙 外 头 有 个 老 蒙 古 , 套 了 一 群 野 马 , 赶 到 边 墙 上 卖 。 那 群 马 里 头 有 一 匹 黑 骒 马 , 毛 色 油 亮 , 骨 架 粗 壮 , 一 看 就 是 难 得 的 好 马 。
老 胡 花 了 五 十 两 银 子 买 了 那 匹 黑 骒 马 。
赶 回 关 里 那 天 , 麻 三 爷 验 完 马 , 二 十 八 两 银 子 不 肯 出 , 非 说 那 马 腿 有 毛 病 。 老 胡 不 信 , 牵 着 马 走 了 一 圈 , 那 马 眼 睛 一 瞪 , 嘶 鸣 了 一 声 , 前 蹄 一 抬 , 照 着 麻 三 爷 的 胸 口 就 踹 了 一 蹄 子 。
麻 三 爷 当 场 折 了 三 根 肋 骨 。
从 那 以 后 , 麻 三 爷 再 也 不 收 老 胡 的 马 了 。
老 胡 也 没 多 卖 二 十 八 两 , 而 是 把 那 匹 黑 骒 马 牵 回 了 边 墙 底 下 的 三 间 土 房 , 养 了 起 来 。
那 马 养 了 十 二 年 , 老 胡 不 见 了 之 后 , 那 马 站 在 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