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刚进九,柳条边外头一个叫三家子的屯子,连着出了两档子邪事儿。
先说的是头一档。
屯东头老赵家,三间土房,篱笆院,院里一棵老榆树,少说也活了五六十年。媳妇姓周,嫁过来才三年,肚子争气,头一胎生了个大胖小子。婆婆欢喜得不行,月子里杀了两只老母鸡,又托人从镇上捎回来二斤红糖。
可就在孩子刚满月那天晚上,出了怪事。
那天夜里没月亮,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周氏喂完了奶,把孩子哄睡了,自己也躺下歇着。土炕烧得热乎,被窝里暖洋洋的,她迷迷瞪瞪正要睡着,忽然听见”咔哒”一声。
那声音,就从窗户那儿传过来的。
周氏没敢动,眯着眼顺着炕沿往窗户那儿瞅。就见那糊窗纸上,慢慢渗过来一团影子。不是人的影子,四不象,瞧着像是个蹲着的东西,正往屋里探头。
她吓得魂都飞了,一把攥住熟睡的婆婆的胳膊。
婆婆姓孙,六十来的人了,耳朵背,可那一下子却惊醒了,翻身坐起来就问:”咋了?”
周氏哆嗦着嘴唇,指着窗户。
孙婆婆顺着瞅了一眼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她没说话,下炕趿拉着鞋,摸起顶门棍,轻手轻脚走到窗根底下,用棍子一挑,把那糊窗纸给挑开了。
窗外黑漆漆的,啥也没有。
孙婆婆转身回到炕沿,拍了拍周氏的手,压低了声儿说:”别怕,兴许是谁家的老猫。”
周氏点点头,心说兴许是自己看花眼了。可她刚躺下,那”咔哒”声又响了,这回近了些,就在门帘子后头。
门帘子是蓝底白花的粗布,挂在里屋门上。她躺着正好能看见那门帘的下摆。
门帘没风,可它在动。一悠一悠的,像是有个人正站在门帘后头,正往里屋探。
周氏这回没敢吱声,只是死死攥着被角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
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那门帘忽然不晃了。
第二天早起,周氏发了高烧,烧得人事不省。孙婆婆请了屯里的大夫来看,大夫说是月子里的女人受了惊,开了两副安神药,吃了也不见好。
孩子倒没咋地,就是到了夜里就哭,哭得撕心裂肺的,咋哄都哄不住。
孙婆婆没了主意,托人去镇上请了个看香的。
看香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,姓马,屯里人都叫她马仙姑。马仙姑来了之后,先看了看孩子,又看了看周氏,最后在炕沿边坐了下来,点了三根香。
香刚点着,就见那三缕烟不往上去,在半空中拧成了一股,朝着里屋门帘那儿飘。
马仙姑脸色就变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门帘前,伸手就把那蓝底白花的布帘子给掀了。
门帘后头啥也没有,可马仙姑却盯着那门槛看了好半天。
“这房子,”她慢慢转过身,冲着孙婆婆说,”你们住进来之前,这地界是啥?”
孙婆婆愣了一下,说:”原先是片荒院子,听老辈人讲,早年间住过一户人家,后来搬走了。”
“搬走之前,”马仙姑又问,”家里是不是有个月子里没了的女人?”
孙婆婆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马仙姑叹了口气,说:”我瞧明白了。她不是冲着你儿媳来的,是冲着这娃儿来的。那年她也是生娃儿,月子里走了,走得冤,魂儿就留在了这屋里头。你家娃儿落地,她听见了哭声,就当成了她自己的娃儿。”
孙婆婆脸色就白了,颤着声儿问:”那……那咋办?”
马仙姑说:”别怕。她没恶意,就是想瞧瞧娃儿。你们今晚把那娃儿的包被,搁到门槛外头,她要是来瞧,就让她瞧。瞧完了,明儿一早把那包被拿进来,叠好压在炕席底下,往后她就走了。”
孙婆婆将信将疑,可也没别的法子。那天晚上,她就把孩子的小包被轻轻搁到了门槛外头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她就起了身,趿拉着鞋走到门口。
包被还在那儿,可上头却多了几个泥印子。
不是鞋印,是手印。
小小的手印,像是婴儿的手。
孙婆婆蹲下身,把那包被抱起来,眼泪就下来了。她把包被叠好,压在了炕席底下。
说来也怪,那之后周氏的病就渐渐好了,孩子夜里也不哭了。
这是头一档。
第二档出在屯西头老孙家,离老赵家也就隔了几十丈远。
老孙家的老爷子七十多了,身子骨还算硬朗,就是眼神不大好。那天夜里他起夜,摸着黑往院子里走,刚推开门,就见院当中站着个人。
月亮从云彩后头露出来半边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。那人就站在月光底下,背对着他,穿一身红衣裳,头发披散着,正往院外走。
老孙头揉了揉眼,心说这是谁家媳妇这么晚了还不睡觉?可等他眨了眨眼再看,那人已经走到了篱笆院门口。
他张嘴刚想喊,就见那人忽然转过头来。
月光底下,那脸白得跟纸似的,五官是五官,就是没血色。而且那身子……那身子从腰往下,就没了。
老孙头吓得”嗷”了一嗓子,转身就往屋里跑,一脚踢翻了门口的尿盆,尿水撒了一地。
他儿子孙老大被惊醒了,趿拉着鞋跑出来,问咋了。老孙头指着院子外头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孙老大胆子大,拿着手电就往外走。可他走到院门口,外头黑漆漆的,啥也没有。
第二天一早,老孙头就病倒了。
他躺在炕上,烧得直说胡话,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:”红衣裳……没下半截……”
屯里人听说了这事,都觉得邪门。前两天老赵家刚出了事,今儿老孙家又出了,而且这回的更邪乎——半截身子。
有人就去找马仙姑。
马仙姑听了,脸色却变得古怪起来。她问孙老大:”你家老爷子,前两天是不是去过老赵家?”
孙老大愣了一下,说去过,前儿个他爹去老赵家串门,在那儿坐了一下午。
马仙姑就叹了口气,说:”这就对了。老赵家那事儿,是看香的规矩,我不好多说。可你家老爷子,怕是沾了不该沾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”那红衣裳的,不是旁人,就是当年那个月子里没了的女人。她如今身子不全,是因为她当年走的时候,魂儿就只剩了一半。剩下那一半,一直在这院子外头转悠。”
“她咋就找上我爹了?”孙老大急了。
马仙姑说:”你家老爷子前儿去老赵家,是不是碰过那娃儿的小包被?”
孙老大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马仙姑就说:”那就对了。她本来已经走了,可你家老爷子碰了那东西,把她的气儿又给引过来了。她跟着你家老爷子回来,就到了你家院子里。”
孙老大脸色都白了,问咋办。
马仙姑这回没给啥法子,只是说:”我只能看香,驱不动她。你们要是想平了这事儿,得去请真正能办事的人。”
后来咋样,屯里人说法不一。
有人说孙老大连夜去了镇上,请了个出马的老仙儿来看,那老仙儿在院子里立了筷子,又烧了几道符,算是把那东西送走了。
也有人说,没那么邪乎,孙老头就是夜里受了凉,得了场大病,养了半个月就好了,那红衣裳的影子,不过是他烧糊涂了眼花。
还有人说,孙老头后来没熬过那个冬天,过了年就走了。走的那天晚上,屯里人都说,听见老孙家院子里有人哭,哭得凄凄惨惨的。
至于那红衣裳的影子到底是咋回事,那月子里没了的女人到底去了哪儿,三家子屯的人讲法不一。老赵家的周氏后来再没生过孩子,过了几年就随丈夫搬去了关里,临走前把那间土房卖给了旁人。
那房子后来拆了,院子里的老榆树也被砍了。
马仙姑呢,过了几年也没了。听屯里人说,她走的那天晚上,有人看见她家的院子里,亮着一盏红灯笼,红灯笼下头站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,正朝着她家屋里头望。
是真是假,三家子屯的老辈人讲不清楚,族谱里也没留下半句记载。倒是那地方的地名,后来渐渐没人叫了,屯子也空了,如今再没人说得清,当年那两家出的事儿,到底是咋回事。
只记得那年腊月进九的夜里,柳条边外的风,刮得格外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