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刚起头,吉林边墙外头雪就齐了胯骨。
柳条边走到伊通州这一段,墙高不到一人头,枯柳桩子让雪压得歪七扭八,跟醉汉躺了一溜。墙里是官道,通往旗庄,墙外便是那一片片冒烟的闯关东窝棚。我,就是墙里那个老学究,姓周,叫周秉文,在伊通州东边一个叫半拉窝堡的地方开了十二年的私塾。
说是私塾,就两间土坯房,南窗是借邻家福顺烧锅的偏墙借的光。北墙根底下摆着六张条凳,蹲着二十七个孩子,大的十四五,小的六七岁,穿得跟鹌鹑似的,一进门鼻涕就冻成冰壳子。我娘子在后头灶房熬糊糊,灶膛的火映得满屋子发红,常冻了的墨一凑近就化,软塌塌摊在砚台上,像一摊黑鼻涕。
我教的是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,偶尔带他们念两句”学而时习之”,念完了,一个个张着嘴,跟小蛤蟆似的,外头听不到一句动静。倒不是他们不念——是不敢念。柳条边墙上贴过大告示,念书得念《圣谕广训》,汉话不许教得太深,怕搅乱了龙兴之地的清净。
这话是旗庄里佐领亲口跟我讲的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佐领骑着一匹枣红大马,带着两个穿马褂的”笔帖式”,到了我塾馆门口。马蹄子上裹着草袋子,怕在雪地上踩出声响。马打了个响鼻,一股白气喷在我那扇破了的木门上,门缝里立刻结了一层霜。
“周先生,”佐领立在门外,没进来,”上头有令,过年这阵子,东边边墙上要清沟——你那外头的二十七个娃儿,有一个算一个,过了初五,都得圈回墙里去作冬防。别教了。”
我那时手里还攥着一管狼毫。笔尖冻得硬邦邦,我捏着像捏一根铁钉。
“佐领,他们都是墙外的汉佃户家孩子,”我低声说,”收回去,他们爹娘在地里刨食,谁来照看?灶房烧的是湿柴,一屋子小孩子,冻一夜,怕是要出事。”
佐领没说话。他身后那个年纪轻些的笔帖式”啪”一声拍了马鞍子,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纸——盖着红印的公文。
“周先生,念在您是十二年的老塾师,”笔帖式说话跟鹦鹉似的,硬邦邦的,”咱没让您关门。您要教,就只能在墙里头教。外头那些娃儿,是咱旗人的田,咱旗人的水,就是不能是咱旗人的学生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我还有什么话讲?
我站在门口,看着佐领两个带着人往边墙上去了。雪雾里,马蹄子印一串一串,跟撒在雪地上的黑豆似的。那两个笔帖式,一个叫富升阿,一个叫德喜,都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——他们爹是佐领,管着这一段边墙,他们从小就被送来念过几本《千字文》。后来念着念着,佐领就把孩子领回去了,说旗人家的孩子,有旗学,有官学,不跟这些汉佃户家的小崽子一个窝棚里熏墨。
孩子被领回去那天,富升阿还没忘师恩,临走偷偷在我砚台底下压了二两银角子。我没舍得花,到年底扯了二尺红布,让我娘子给砚台缝了个套子——这砚台跟了我快三十年,冬天一冻就裂口子,是端的一方端砚,缺口里渗过血,是我爹当年为我秀才考试熬夜写的。
后来我看见那二十七个孩子——
他们被人驱赶着,从边墙底下一个豁口钻过去。豁口是用柳条编的栅栏挡着,叫”边门”。边门平日不开,开就得有旗人的”路引”。那天为了赶他们回去作冬防,佐领下令把那个豁口的柳栅栏拆了,让他们像赶鸭子似的,一个个钻。
最小的那个,叫铁蛋,七岁,穿一件他姐穿剩的破棉袄。钻柳栅栏的时候,棉袄挂在了柳条上,”嘶啦”一声,棉絮飞了一脸。他没哭。他知道哭也没用。边墙上有个哨卡兵,叫顺儿,跟他爹认识——他爹是个闯关东的流民,每年交”寄户钱”,才被准许在墙外种地。他看了一眼他那件破棉袄,转头就走了。
我看见这孩子走了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跟他说:”铁蛋,回去好好帮你爹铲粪。等开了春,你再回来,我教你认你爹那块地的地契上的字。”
他点了点头,跑了。
那一眼,我记了一辈子。
后来我收了墙里头佐领家一个小女孩来念书,是富升阿的妹妹,叫莹格格,九岁。莹格格人聪明,学字快,写”柳”字,左边一撇一捺有模有样,右边那个”卯”字,她愣是写成了一团。我拿红笔圈了,让她擦了重写。她眼圈儿一红,差点儿掉金豆豆。我赶紧哄她:”格格不哭,格格写得好,写得比哥哥们都好。”
她听了才笑了。
那年除夕,富升阿派了一辆马车来接我去府上过年。我推了推没去。我在家里陪我娘子喝糊糊。糊糊里放了几粒红高粱,是莹格格让丫鬟悄悄送来的。我娘子一边喝一边抹眼泪:”他爹,你说这柳条边,何时才是个头?”
我没说话。
我手里还攥着那支冻得硬邦邦的狼毫。
我把它插回笔筒。笔筒是个破了的瓷罐,原本是装酱的,酱吃完了,洗洗干净,插笔正好。
除夕夜,外头远远地传来边墙上打更的梆子声。”梆——梆——”一慢两快。我听见那一慢两快,我心里就跟针扎似的。
墙外边,那二十七个孩子,不知在哪个窝棚里挨冻。
墙里这边,莹格格家的红灯笼在雪里挂着,红得跟血似的。
我那方砚台,裂了一道口子。是冬天冻的。口子顺着砚堂正中间,跟柳条边墙的走向一模一样。我用松香调了墨,糊在口子上,勉强能研墨。可那墨一挨冻,又裂了。
到第二年开春,我死了。
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那支狼毫。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,硬成了一颗黑珠子。
我娘子把我葬在了边墙根底下。挨着墙根,就是那一条裂了缝的砚台。
她把这方砚台跟我一块儿埋了。她说:”你一辈子在墙里头教人家孩子,死了,就挨着这墙外头的地吧。”
莹格格那年十一岁。她让她哥富升阿派人送来一副挽联。挽联是她自己写的,”柳墙”两个字写反了——她把”墙”字的右边写成了”土”,跟”柳根”似的。我娘子看了,笑了,也哭了。
那年开春,边墙内外的雪化了个干净。
墙根底下,冒出了一根细细的柳条。是去年插在砚台裂缝里沾了墨的那根狼毫,扔在墙根底下,被雪盖了一冬,开春化雪的时候,居然生根了。
柳条边上,沾着一点墨。
墙外的孩子们听说我死了,在那个豁口的柳栅栏边上,齐齐跪了一排。
那是清宣统三年的春天。柳条边已经没人守了。那个佐领早就剪了辫子,下了南边去了。边门敞开着,没人管。
可他们还是从那个豁口钻进来。
他们不敢走正门,因为正门上有门楣,门楣上有字——那字,是我当年亲手写的。
他们怕踩脏了我的字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