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刚进九,边墙外的雪下了有半人深。
老赵家的马帮从奉天往吉林方向赶,走了七天,人和牲口都疲得不行。最后那天晌午,马把式老赵眼看前头影绰绰有个屯子,心里一松,抽了一袋烟,抬眼看——土墙围着几户人家,烟囱没冒烟,像是废弃了。
可院心那棵老榆树上,挂着几张皮子。黄的、白的、花的,在风里飘飘荡荡,冻得硬邦邦,看着像新剥下来的。
伙计小孙说:”赵叔,这地方不对劲,咱绕道走吧。”
老赵说:”绕?绕到哪去?前面三十里没人家,牲口再不歇脚,蹄子就废了。进院子看看,找个避风处对付一宿。”
小孙没敢再吭声,跟着下了马。
院门虚掩着,推开吱呀一声。院里没人,正房三间,窗户纸都破了,里头黑洞洞的。厢房倒是有烟火气,门帘子是新的——红底黑边,在这雪白一片里显得扎眼。
老赵让小孙在外头看着牲口,自己挑帘子进了厢房。
屋里头生着火盆,热气扑脸。一张八仙桌,两把椅子,桌上摆着一壶酒、两只碗。碗里还剩着半口酒没喝完。
里屋炕上,盘腿坐着一个人。
说”人”其实不准确——那人背对着门,身量不高,肩膀窄,一头黄发披散着,看穿着像是件灰布褂子,但那头发……黄得不正常,像秋天场院里晒的谷草。
老赵咳了一声:”掌柜的,借个地方歇脚,喝口水就走。”
那人没回头,只是”嗯”了一声。
老赵往前走了两步,拿眼角扫了一眼——那人手边搁着个粗碗,碗里是黄豆,他正一颗一颗往嘴里丢,嚼得咯嘣咯嘣响。
“掌柜的打哪儿来?”老赵问。
“本山人。”
“这屯子……人呢?”
“搬走了。”那人顿了顿,”就剩我一个。”
老赵觉得这话不对。搬走了,那院心那几张皮子是谁挂的?那屋里两副碗筷是给谁备的?这大冷天,一个人守个空屯子?
他又往前凑了一步,想看看那人脸。
那人偏巧这时候回了头。
老赵这一辈子走南闯北,什么稀罕东西没见过,可这一刻,后背的汗”唰”就下来了——
那张脸,窄长,颧骨高,两只眼圆得像铜铃,眼珠子贼亮,透着股子精光。鼻头黑,嘴往前噘,一笑,嘴角咧到耳根子底下。
哪里是人脸,分明是个黄皮子的脸!
可上半身又是人的模样,穿着人的衣裳,盘腿坐在炕上,像个老辈人在守岁。
老赵腿肚子一抽,差点没站住。
那”人”看着他,慢慢开口,声音尖细,像小孩子捏着嗓子说话:”老客,你怕我?”
老赵咽了口唾沫,强撑着说:”不……不怕。”
“不怕就好。”那”人”指了指桌上的酒壶,”喝一盅暖暖身子。这酒是我敬山神的,外人喝了,山神不怪。”
老赵不敢喝,也不敢不喝。他端起碗,抿了一小口——辣,烧嗓子,但没什么怪味。
那”人”又问:”老客从南边来,可曾见着个穿红袄的姑娘?”
老赵摇头。
“那……可曾见着个挑担子的货郎?”
老赵还是摇头。
那”人”叹了口气,把剩下的黄豆往炕席底下一划拉,像是藏东西:”罢了,你走吧。天黑前得出这屯子,过了申时,山神要收人。”
老赵忙问:”掌柜的,那树上挂的皮子——”
话没说完,那”人”猛地回头,眼珠子”咔嚓”一转,火光底下泛着绿:
“老客,有些事,看见了当没看见。出门往南走,别回头,别停,莫喊你同伴名字。”
老赵想问为什么,嘴还没张,就觉得后脖颈子一凉——屋里那火盆,不知什么时候灭了。
他撒腿就往外跑。
出了厢房,小孙正蹲在马边拢火,见他脸色煞白出来,吓了一跳:”赵叔,咋了?”
老赵一把拽住他,翻身上马:”走!快走!”
两人打马往南。雪地里马蹄子打滑,老赵也不管,只顾催。走出二里地,他忍不住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那屯子的方向,雪雾蒙蒙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小孙这时候忽然说:”赵叔,你听,后头有人叫。”
老赵耳朵”嗡”一声。
后头真有个动静,像是什么东西在雪里跑,窸窸窣窣,越来越近。他死死攥着缰绳,想起那”人”说的——别回头,别停,莫喊同伴名字。
他冲小孙喊:”别应声!别回头!”
小孙”哎”了一声。
那窸窣声忽然就停了。
两人又跑出十里地,到了个烧锅(酒坊)借宿。进了屋,老赵才觉出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汗把棉袄都湿透了。
烧锅掌柜问他们从哪来,老赵说从北边那个空屯子来。
掌柜脸色一变:”你说的是皮子窝?那屯子早没人了,前年腊月一场大火,烧死了一户姓孙的,后来山里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,放山(挖参)的都不走那条道。你们咋进去的?”
老赵不敢说撞见了那”人”,只说迷了路,看见有院子就进去了。
掌柜摇头叹气:”老客,命大。那屯子原先住着个老皮子仙,修了半截身子,差一步就能成全形。最忌讳人提’皮子’两个字,你们要是说了……”
老赵和小孙对视一眼,都没敢吭声。
那一宿,两人挤在一个炕上,小孙半夜发起热来,说胡话,翻来覆去就一句:”黄爷爷饶命,黄爷爷饶命……”
老赵守了他一夜,天亮上路,小孙才算缓过来,可从此落下个毛病——一到阴天就犯头疼,疼起来满地打滚,说什么也不肯再走北路。
后来老赵年纪大了,收山不干了,把这段事讲给徒弟听。徒弟问他:”赵爷,那到底是黄皮子成了精,还是山里头的孤魂野鬼?”
老赵嘬了口烟袋,半晌才说:
“谁说得清呢?那东西穿着人衣裳,坐着人炕,说人话,可那张脸……唉。这辈子走过多少山,见过多少古怪,就那一回,腿是真软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皮子窝那个屯子,我后来托人打听过,说里头还有人家,说是个孤老太太守着那几间房。可去的人回来说,那老太太一头黄发,不笑不说话,一说话眼睛就往耳朵根后头瞟……”
——边墙外的老辈人讲:黄皮子讨封,讨的是一句”像人”,可要是修了半截身子的,心思就不在讨封上了。它要的是人气、烟火气,是一个人陪着它把剩下的半截身子熬出来。
至于那皮子窝里如今住的是谁,那几张树上挂的皮子又是打哪来的——老乡们不愿多说,只说:”别往那边走就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