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奉天往北走,七百里旱路,进了一个叫缸窑的屯子。
屯子不大,百十来户人家,靠烧缸过活。村东头有座关帝庙,说不清哪年修的,庙前石碑风化得只剩个轮廓,能辨出个大”重”字。庙分前殿后院,前殿供关公,香火不算旺,年节也有人上几炷香。
怪事出在后殿。
后殿平日锁着,门板外头拿铁链子缠了三道。当家的老孙头说,里头供的是一尊从前的旧像,年头太久了,抬不动,也不敢抬,就搁在那儿。
那像是尊泥胎,不是关公,是谁没人说得清。脸膛刮得干净,没胡子,戴着一顶软帽,两手抄在袖口里,姿态像个闲坐的老汉。个头比真人大一圈,盘腿坐在条凳上,身上刷过彩,年久剥落,露出里头黑黢黢的胎骨。
屯子里规矩,后殿不许进,尤其是入冬以后。老人说,那尊像的”气”还没散透,进去了要被借走。
说书人周瘸子那年从关里过来,赶上大雪封路,在屯中赵家车店住了小半月。他好喝两口,赵家老太太让他没事别往后殿那头走,庙后那片林子里头不干净。他嘴上答应,腿却没管住。
那是腊月二十三,夜里。
屯子里都在祭灶,噼里啪啦的炮仗响成一片。周瘸子喝完了酒,拐着那条瘸腿,拄着根棍子,摸黑就溜到了庙后。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,雪光反倒亮堂。
他绕到后殿窗户根底下,想贴着窗缝瞅一眼。
窗户是从里头糊死的,外头拿木条钉死了,啥也看不见。他拿手指抠,抠不开。正抠着,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咳。
很轻,像老头子喉咙里卡了口痰。
周瘸子愣在那儿,酒醒了大半。按理说,后殿铁链锁着,里头该是空的,不该有人。他屏住气,又听了会儿,没动静了。他想走,腿却像钉在雪地里。
就在这时,窗户纸上,忽然透出一小片红光。
不是烛光,是一小团,就在窗户正中,离他不到三尺远。那光不是亮的,是闷闷的,像一块刚出窑的炭。
他盯着看。
那团红光慢慢聚拢,渐渐显出轮廓——是一只眼睛。
一只泥胎的眼睛,从窗户里头”看”出来。
周瘸子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。那眼睛不大,轮廓圆润,眼角微微下垂,像个上了岁数的老头,眯着眼,透着股懒洋洋的慈祥。可是它眨了一下。
泥胎眨了一下眼。
周瘸子”嗷”一嗓子,连滚带爬往后跑。棍子丢在雪地里,他也没敢回去捡。一直跑回赵家车店,进门就钻进了炕,把被子蒙到脑袋顶,抖得像筛糠。
赵家老太太听见动静,端着油灯过来,问他咋了。他哆嗦着把事说了。
老太太把油灯往边上一撂,半天没言语。
后来她叹了口气,说:”早跟你说过,庙后那片林子,那尊像……它不是神,也不是鬼。它是个’还没走完的人’。”
周瘸子问什么意思。
老太太说,那像是早年屯子里一个老汉的泥塑。那老汉活着的时候是个窑工,烧了一辈子缸,手艺好,人也厚道。有一年冬天,他从窑里出来,在雪地里捡了个冻得快死的要饭花子,背回家救活了。那花子是个南方来的算命先生,瞎了一只眼,在老汉家养了三个月病。临走时,算命先生跟老汉说,你救我一命,我给你留个”伴儿”,将来你走了,他替你看家。
老汉没当回事。
又过了十来年,老汉死了。死后第三天,他儿子给他烧了三七,纸扎扎得齐整,棺材抬到坟地埋了。
可是入土那天晚上,守坟的儿子听见棺材里头有动静。
他不敢挖开看,回家跟娘商量。老太太琢磨了一夜,第二天去镇上请了个二神。
二神来了一跳神,告诉他们:老爷子不是不愿意走,是舍不得这个屯子。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连奉天城都没去过。算命先生当年留的那个”伴儿”,是借他家三代的香火给他塑的形,让他的魂儿有个落脚的壳子,所以他的魂没走远,一直跟着那个泥胎。
二神说,这事不难办,只要把后殿门打开,让泥胎见见天日,老爷子的魂就能顺着日光散掉。
可是那一年正赶上奉天那边闹胡子,屯子里人心惶惶,谁也没心思管这事。后来胡子被剿了,屯里又遭了瘟,死了几口人,再后来就没人提了。
那尊泥胎就一直搁在后殿,铁链一道一道锁上去,怕的就是有人进去,冲撞了老爷子。
“它不是要害人,”老太太说,”它就是舍不得走。”
周瘸子问她,那眼神咋那么像真人?
老太太说,泥胎是照着老爷子生前的样子塑的,连那只瞎眼都照着样子点上了。可怪就怪在——算命先生当年走的时候,把他自己的一只眼睛,留在了泥胎里。所以那泥胎的眼睛,不是老爷子的,是算命先生的。
“活人的眼睛,搁在泥胎里头,你说它能不眨么?”
周瘸子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第二天他就要走,雪再大他也不肯留。赵家老太太送他到屯口,跟他说:”你回去跟人讲,就讲是听来的,别讲是亲眼见的。见过的人,记性都会变,回头你越讲越真,自己就陷进去了。”
周瘸子点头答应了。
后来他一路往南走,路上逢人就说这桩事,可讲来讲去,他自己也记不清了,到底那窗户上的眼睛,是泥胎的还是算命先生的。
到宣统元年那阵子,缸窑屯遭了一场大火,前殿烧了个精光,后殿反倒没事。
有胆大的年轻人结伙撬开后殿门进去看——
泥胎还在条凳上坐着。
只是脸上那一块彩皮,掉得更多了,露出的胎骨上,隐隐显出一个眼睛的轮廓,眼角微微下垂。
条凳前头的地上,多了一串泥脚印,从泥胎脚下一直延伸到门槛外头。
脚印是软的,踩在厚厚的灰土上,走向了庙后那片林子。
再往林子深处看,雪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那个年代屯子里识字的人少,没人把这事记下来。等到民国年间屯志补修的时候,后殿已经塌了半边,泥胎碎成了几块,被人抬出去垫了井沿。
至于那只眼睛后来去了哪儿,老辈人讲不清。
只知道那年冬天,井沿上的那块碎泥胎,每到月明的夜里,会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