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旱,奉天北边墙子外的赵家窝棚,旱得河沟见了底,地裂口子能塞进去拳头。赵家大院里那棵老槐,打赵老爷子那辈就在,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,头年秋天还绿油油的,到了入夏却一夜之间叶儿全黄,风一吹落得满院沙沙响,跟下钱雨似的。
赵老栓是赵家这一辈的当家人,三十来岁,膀大腰圆,是个不信邪的主儿。他爹死得早,娘拉扯他长大,性子就硬,村里人都说他命硬克父,往后也是个孤独终老的命。他听了也不恼,照样该种地种地,该打猎打猎。
老槐枯了,他也没当回事儿,请人来刨了当柴烧就是。可请来的几个刨夫,围着树转了三圈,都说刨不得。
“栓爷,这树根盘得邪性,怕是底下有东西。”领头的刨夫蹲下,拿旱烟袋敲了敲地,那土硬得跟石头似的,”再说这树都成精了,您没瞧见那树身上的疤?”
赵老栓这才细细看那树身——树身上确有几个拳头大的疤,疤皮翻开,里头露出黑黢黢的木纹,隐约像是一张人脸,眼窝鼻梁都有,那嘴却是张着的,里头黑洞洞的,像是要说啥。
他心里咯噎一下,但面上不显,摆手道:”一个枯树罢了,啥精不精的,明天我自己刨。”
刨夫们摇摇头走了,临走撂下一句话:”栓爷,您要是听见半夜有人哭,就别出来。”
赵老栓嘴上说不信,当晚却没睡实。他睡在正房炕上,隔着窗户纸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的影子,月亮上来的时候,影子歪歪扭扭落在窗纸上,像个佝偻的老人。
到了三更,他迷迷糊糊就听见外头有动静。
不是风,是”沙沙沙”的声响,像啥东西在土里拱。他心里一紧,披衣起来,隔着窗户纸往外瞅。
这一瞅,他整个人都僵了。
那棵枯槐,不知啥时候,竟开了花。
一树的白花,在月光底下白得渗人,没有叶子,就那么光秃秃的枝干上,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白花,每一朵都有铜钱大小,花瓣薄得透明,里头隐约透着点红,像是有血在里头流动。
风一吹,那些花不落,反倒一片一片地”睁开了眼”——每朵花的花心处,都露出一只黑豆似的小眼珠,齐刷刷地往窗户这边瞅。
赵老栓头皮发炸,想喊,嗓子却像被啥掐住了,发不出半点声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有人在哭。
哭声不大,像是娘们在月子里头憋着嗓子哭,呜呜咽咽,从那树底下传出来。他隔着窗户纸,能看见树底下黑乎乎的土里,慢慢地拱出一个东西来——是一只手,白白嫩嫩的,像是小孩子的手,五个指头在地上乱抓。
紧接着第二只,第三只……七八只小手从树底下拱出来,在月光底下一阵乱抓,像是底下埋了啥东西在挣扎。
哭声越来越大,赵老栓能听出来,那哭声是在喊”娘”。
他的汗刷地就下来了——他娘死的时候,他才十岁,临死前就是这么喊他的,一声一声”栓儿、栓儿”,喊得他心尖子打颤。
“娘!”他脱口喊了一声。
这一喊,外头那哭声戛然而止,那七八只小手也顿住了,跟着慢慢地缩回土里,跟来时一样,无声无息。
那树上的白花也一片片地”闭了眼”,花心处的黑豆眼珠消失了,只剩下白惨惨的花瓣,在夜风里微微晃荡。
赵老栓站在窗前,一动不敢动,直到天色放亮,鸡叫了三遍,他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,浑身跟水洗了似的。
第二天,他把村里几个老人请来,老人们围着老槐转了一圈,都变了脸色。
“栓儿,这树底下埋的不是你娘。”九十岁的赵三爷拄着拐杖,浑浊的老眼里透着精光,”你娘埋在西岗上,这事儿我知道。”
“那这是啥?”赵老栓问。
赵三爷摇摇头,指了指树身上的那张”人脸”:”你瞧瞧,那嘴是不是比头两年张得大了?”
赵老栓细细一瞧,果然,那树身上的”嘴”,比去年宽了足足一指头,里头黑洞洞的,像是要吃人。
“老辈人讲,树底下埋的若是冤死的小儿,那树就成精了,靠吸小儿的魂儿养着,年头越久,根底越深。”赵三爷叹了口气,”我听我爷爷讲,这窝棚原先不姓赵,姓李,是从关里迁来的,后来闹了一场大水,李家绝了户,这院子才归了你赵家。”
“那这树底下埋的是李家的娃儿?”赵老栓问。
赵三爷没答,只是让人拿铁锹来,在树底下小心地挖。
挖到三尺深的时候,铁锹碰见了硬东西——是个小木匣子,红漆的,漆都朽得差不多了,里头躺着三四个小玩意儿,有布老虎,有拨浪鼓,还有两个小银镯子,都是小孩子戴的。
赵三爷让人把东西原样埋回去,又让赵老栓找来红布,把那树身上的”嘴”给封上。
“栓儿,这事儿怨不得你,也怨不得树,是前人造的孽。”赵三爷说,”从今往后,每年清明,给这几个小东西烧点纸,念叨几句,别让他们成了孤魂。”
赵老栓一一照办。
那年夏天再没下雨,可奇怪的是,那棵枯槐从那以后,再没开过花,也没黄过叶儿,反倒在秋天的时候,抽出了几根新芽。
村里人都说,是那几个小东西有了香火,不再闹了。
可也有人说,那年冬天,赵老栓半夜起来添灯油的时候,隔着窗户纸,看见那树底下站着几个小娃娃,穿着红肚兜,围着他娘(赵老栓他娘的牌位)转圈圈,一边转一边笑,那笑声跟银铃似的,传出老远。
赵老栓没敢开窗户看第二眼,只是第二天,让人在树底下又烧了不少纸钱。
后来,赵老栓活到七十八岁,无疾而终。临死前,他拉着儿子的手,反复叮嘱:”院子里那棵树,千万别刨,每年清明,别忘了给那几个小东西烧纸。”
他儿子照办了,可到了解放后那阵子,破四旧,立新规,那棵老槐被人砍了去盖了大队部。
砍树那天,村里人都说,那树倒下的时候,流了一地的红水,像是血。
后来那院子也换了主儿,再没人听说过啥怪事儿。
只是村里老人讲起来,都说那赵老栓是个有福的,守着那树一辈子,得了那几个小东西的护佑。
到底那几个小东西是李家绝户前埋下的娃儿,还是赵家前人做了啥孽,谁也讲不清了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,只说那院子里后来盖了砖房,再没人见过半夜开花的树。
——至今无人能说清,那树底下的小手,究竟是来讨债的,还是来认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