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那天,吉林边墙外头的柳家沟下了头场大雪。
沟里有个烧锅(烧酒作坊),东家姓柳,外号柳大肚子。早年间他一个人从山东逃荒过来,凭一身酿酒的手艺,在这冰天雪地里扎下了根。烧锅的院子大,正房五间,东厢三间,西厢两间,后院还有一溜儿马棚和一间晾粮的仓子。
那年冬月,柳大肚子从外头收账回来,醉醺醺地倒在炕上,刚要合眼,就听见外头狗叫。
那条大黄狗是他从猎户手里买的,平日里凶得很,外人走过烧锅门口它都要追出去咬两口。可那一晚,狗叫得不对——不是那种汪汪汪的凶吠,而是呜——呜——地哼,声音发颤,像见了什么惹不起的东西。
柳大肚子翻身坐起来,推开窗户往外看。
院里的雪地上,齐齐整整两行脚印,从大门外一直走到正房台阶底下。脚印小得很,比寻常人的脚窄了一截,每一只只有四个趾头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酒醒了一半。
关外住久了的都知道,四个趾头的脚印,多半是狐。那时候边墙外头虽然已经开了垦,但老林子还在,离柳家沟二十里地就有一片老林子,里头狐仙不少。寻常年月,狐仙不惹人,人也不惹狐,大家井水不犯河水。可也有那不懂事的——
柳大肚子想了想,自己上个月确实从林子里收过一只狐狸皮,是猎户老孙送来的抵账货。他当时还跟老孙打趣:”这皮子给我婆娘做个坎肩儿,冬天穿着暖和。”
难道是这个事儿?
他披了件皮袄出了屋,顺着脚印往后院走。走到马棚那儿,脚印没了。
可马棚里点着一盏灯。
那灯怪得很——不是油灯,也不是马灯,是一个纸糊的小灯笼,里头一豆火苗,绿莹莹的,把马棚里照得幽幽一片。那条大黄狗趴在马槽边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盏灯,浑身发抖,连叫都不敢叫了。
柳大肚子走过去,伸手就要把那灯提走。
手碰到灯笼的一瞬,他愣住了——那灯笼是热的。
大冬天的,腊月二十三,外头滴水成冰,一个纸糊的灯笼搁在马棚里,怎么会是热的?
他硬着头皮把灯提起来。灯不重,可提在手里,那豆绿火苗直往他脸上扑,热气烘烘的,像是有人在灯里头对着他吹气。
柳大肚子把那灯拿到院里,往雪地上一放。
奇怪的是,那灯搁在雪上,雪不化。
他蹲下来细看——那灯不是纸糊的,是一张黄裱纸,剪成了灯笼的形状,里头那火苗也不见灯油、不见灯芯,就那么悬在纸里,烧着。
柳大肚子当夜没敢回屋,就坐在灶房里守着火盆熬了一宿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那灯的事跟伙计们说了。伙计里头有个叫福生的,是本屯子人,从小听老人讲古,听完一拍大腿:
“东家,您这是惹了狐仙的路引子。”
柳大肚子不懂什么叫路引子。福生解释说:狐仙要进谁家的门,先提一盏灯来探探虚实——那灯叫”野狐灯”,是狐仙剪了自己的影儿变的。灯要是不灭,就说明这家主人身上有”缘分”,狐仙要进来借道,或者借个地方修行,或者借个人传个话儿;灯要是灭了,那就两清,狐仙绕道走。
“那灯还在不在?”柳大肚子问。
福生说在不在得看缘分。要是还在,东家您就赶紧把那狐皮坎肩的事儿了了;要是没了,那就是狐仙自己走的,您也甭管了。
两人跑到马棚去看。
灯没了。
马棚里干干净净,连个纸灰都没留下。只有地上那两行四个趾头的小脚印,还在雪里头印着,一直通到大门口,外头就接上了茫茫一片白雪。
柳大肚子愣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看福生:”你说我这事儿怎么整?”
福生想了想,说:”东家您要是不怕,今儿晚上咱们就守在马棚里,看看这狐仙到底要干啥。要是肯说话,咱就跟它把话说明白了;要是吓唬人,咱就请个先生来送一送。”
柳大肚子想了想,咬着牙答应了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裹着皮袄,抱着个铜火盆,坐在马棚的草�后头。福生还特意从灶房拿了一壶烧酒、三个白面馍馍、半斤猪头肉——他说狐仙跟人一样,也讲个礼数,不能空着肚子跟人家谈事。
头半夜,没动静。
二半夜,还是没动静。
到了三更天,马棚外头起了风,呜呜地刮,刮得草垛上的草屑乱飞。就在这时候,那条大黄狗突然从两人身后站起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棚门口,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。
门口,亮起了一豆绿光。
那盏野狐灯,又出现了。
这一回,灯不是悬在半空里的,是被一只爪子提着——一只雪白的小爪子,从门外头伸进来,爪子底下垫着一片树叶。
灯搁在地上之后,那爪子缩回去了,外头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——四个趾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,沙沙沙沙,越来越远。
柳大肚子跟福生对视了一眼,两人都没敢动。
那盏灯就在地上亮着,绿莹莹的,把马棚里照得阴阴的一片。灯旁边,慢慢地,从地下的雪里,拱出来一样东西——是一小卷黄裱纸。
纸卷自己滚到了柳大肚子脚边。
福生伸手把纸卷捡起来,展开一看——上头没字,是一张图,画的是一个老妇人,穿着红袄,端端正正坐在一个土炕上。老妇人身边还画了一只白狐,狐的嘴里叼着一根针。
福生看了半天,说:”东家,这是狐仙给您托梦了。这图您得收着,明儿一早贴在家里正屋的墙上,每天早晚上一炷香。往后这狐仙就是您家的保家仙了,那张狐皮坎肩儿——您可千万别让您婆娘穿。”
柳大肚子问:”那它为啥找我?”
福生说:”这我就不知道了。兴许是您上辈子欠它的,这辈子来讨账;兴许是您家这片地底下有缘,它要借您这块地修几年道。您就当结个善缘吧。”
柳大肚子想了想,把那纸卷揣进了怀里。
那盏野狐灯,在马棚里又亮了一阵子,到了四更天,鸡叫头遍的时候,自己灭了。灭了之后,连个纸灰都没留。
第二天,柳大肚子把那张图贴在了正屋北墙上头。图上的老妇人看着挺和善,那只白狐看着也挺乖。从那天起,柳大肚子每天早晚一炷香,那张图一直挂到他死,都没摘下来过。
后来柳家沟的人都说,柳大肚子家之所以生意好,是有狐仙保着。
可也有人讲,那张图贴上去没多久,柳大肚子的媳妇就得了怪病——白天好好的,一到晚上就自言自语,对着那张图说话。说的什么,外人听不清,只有柳大肚子自己知道。
那年腊月三十,柳大肚子关了烧锅的门,跟媳妇两个人在屋里守岁。守到半夜,媳妇突然对他说了一句:
“老柳,这仙儿借咱家的地方,再住三年。三年之后,它走它的,咱过咱的。中间不许问,不许管,不许跟外人讲。你要是守了这规矩,往后这家业,子孙三代吃不完;你要是破了规矩——”
话没说完,窗外头那盏绿莹莹的灯,又亮了。
柳大肚子到底是守了规矩,还是破了规矩,柳家沟的老辈人讲不清楚。只知道柳大肚子后来活到了七十多岁,烧锅的生意也确实红火了几十年。他死后,那张图被他儿子摘了下来,卷在一块儿,埋进了他的棺材里。
至于那盏野狐灯,到底是狐仙的路引子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,柳家沟的人至今没人能说清。
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三那天夜里,要是有人路过柳家沟那片老烧锅的废墟,有时候会看见一盏绿莹莹的小灯笼,在雪地里飘着。
远远地看,挺好看。
可没人敢走过去提。